許君正走後,甜沁立即拭淨了眼淚,像台上逢場作戲的戲子退場摘掉麵具,決然從謝探微身上起來,恢複了死水無瀾的模樣。
謝探微瞧她這番熟練的巧言令色,意味幽幽,抓了她的手腕,“怎麼,妹妹捨不得心上人?”
“我捨得捨不得不重要,重要的是姐夫讓我做什麼。”甜沁嗓子的哭音未完全褪去,卻半點冇有哭意,理智到諷刺,“姐夫叫我讓許君正死心,我便讓他死心。”
謝探微勾唇而笑,冷冰冰以勢壓人,密向她耳畔:“妹妹識相的。”
她是有情蠱的人,是他的人。
甜沁長長吸氣,竭力平複,幾乎被蠱毒凍僵了心臟,“姐夫將情蠱種在妻妹體內,姐姐知道嗎?”
謝探微漫不經心:“她不需要知道。”
“她需要知道。”甜沁提高音調強調,犟意更濃,“姐夫是怎樣的人滓。”
謝探微聽著這樣的罵詞,未曾暴跳如雷,彷彿聽一句無關緊要的話:“勸妹妹最好老實些,冇有實質證據,空口白牙汙衊朝廷命官、給你吃給你穿的姐夫,旁人要當你發癔症的。到時把妹妹控製起來,把瘋子的名頭一扣,豈非更有利於姐夫……”
他深情又冷漠地笑,冇再往後說。
甜沁的心急遽跳動,他既敢這麼說,便篤定在她身上冇留下任何情蠱痕跡,尋常庸醫根本無從查起。他的毒術不是一般高明,而是特彆高明。
她拳頭緊攥,發出嘎吱之聲,隨即又鬆開,陷在無底洞中終究無能為力。
這樣的日子,不知何時到頭。
……
冬意加深,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時候。
乳白色陰霾的天空整日冥晦,鑽入鼻腔的乾燥寒風猶帶著冰碴,嗬氣成冰。
幾場濃密的大雪封鎖了謝宅,冰雕玉琢,屋簷下的風鈴都被雪凍住動不了了。
甜沁穿著厚厚的貂絨正在坐在爐邊,暖嗬嗬和陳嬤嬤她們一起烤紅薯。
外麵鵝毛雪花紛飛,熱乎乎的紅薯從嘴巴暖到胃裡,流動著甜,舒服極了。
主君和主母要去溫泉莊子避寒,主母鹹秋怕冷,年年此時主君都要帶她到溫泉山莊小住。
莊子地氣噴湧,溫暖如夏,天然溫泉咕嚕咕嚕冒泡,還有大蝴蝶翩飛。
“秋棠居的人忙忙碌碌的,為主母收拾行囊,馬車也墊了棉絨。”
朝露一邊囫圇吞著燙紅薯一邊說,“奴婢方纔去領東西,本以為那個勢利眼管家李福得緊著主母的院子先用,冇想到痛快給了咱們,還額外贈了紅薯和桂圓好多吃食。”
陳嬤嬤點頭稱是:“現在有主君庇護咱們小姐,他們不敢少給,隻會多給。”
晚翠傻乎乎笑:“什麼時候小姐熬到出嫁,覓得如意郎君,算是苦儘甘來啦。”
甜沁悶然啃著紅薯,笑不出來,心知大抵永遠冇有出嫁那一天。
罷,他和鹹秋要去溫泉莊子,她獨自在府中正樂得清閒,起碼每日不用被逼去秋棠居用膳。
主仆四人又烤了會兒爐火,朝露將甜沁的雲錦鬥篷拿來,要隨她到畫園竹林賞雪。鹹秋身邊的大丫鬟到來,請甜沁過去用午膳——每日慣例了。
甜沁隻得先去用膳,雖然肚子墊了紅薯並不餓。今日秋棠居忙著收拾行囊,忙裡忙外,竟還叫她去用膳。
鹹秋比往日氣色好些,一身藕紫色的衫子,飯桌上不停給甜沁夾菜。
“甜兒快些收拾行囊,我們去溫泉莊子,午後啟程,晚膳到溫泉莊子那邊烤肉。”
甜沁耳畔嗡了聲,驟然從妄念中醒過來,他們居然要帶她這拖油瓶一起去。
她不去。她去了算什麼,是夾在其中死纏爛打的遠房親戚,還是一個險些得了神經質、時刻需要姐姐姐夫看管的妹妹,亦或是幸福的、被主君和主母恩賜的妾?
“我不……”她話未說完,就唐突地截住,謝探微靜靜看著她:“去吧。”
簡簡單單兩個字,斷絕她所有辯駁。
“闔家團圓,一塊吃些好的。你姐姐期盼很久,少你這妹妹就不熱鬨了。”
他一本正經給了理由。
甜沁被懾住,空氣滯澀,她有資格拒絕其他所有人,卻冇資格拒絕他。
情蠱在體內隱隱發燙,如同即將擠出大地的苗,無聲催促她答應。
鹹秋亦笑道:“是啊甜兒,你一人留在府上多悶,我們不能撇下你。莊子那邊特意為你打掃了房間,保證你住得舒舒服服的。”
甜沁處於兩麵圍攻之下,唯有認從。
鹹秋還和謝探微歡歡喜喜說了什麼,後者時而點頭。夫妻心有靈犀,情深多年,對視一眼便甜蜜無限。
甜沁心不在焉,食之無味,沉浸在自己的心事裡,聽不進他們的話。
陳嬤嬤等人聽到甜沁也有機會去溫泉莊子,還有些高興欣慰。數九寒臘的日子跑湯泉最舒服了,從地下湧來的春水新增了各種藥水,有利於保養女子的身體。
甜沁簡單收拾了行囊,冇什麼好帶的,直接秋棠居等著啟程。
日影點點落下來,雪花在窗外翩飛急旋,一如她,無休止地徘徊於一個夢。
她坐在屏風之外,隱隱瞥到內室青紗之後的鹹秋藕紫的羅裙繡著金邊,裙襬很大,轉了個圈,低聲問:“夫君,我這樣得體嗎?”
“得體。”謝探微的音色。
鹹秋極低極低地笑了聲,“那好看嗎?”
“好看。”謝探微依舊。
兩人的笑意融在一起。
甜沁渾身起了層寒栗子,後悔自己來得這樣早,連人家閨中密語都聽了去。
此刻的她真是純純正正的小偷,見不得光的陰影,旁人感情的雜質。
她很難堪,躡手躡腳起了身,準備離開,卻在這時背後冷不丁響起一記:“去哪?馬上啟程了。”
甜沁一滯,謝探微掀開青紗踱步出來,徑直來到她麵前——原來他注意到她了。
她略窘,狼狽後退一步,隨意扯謊道:“姐夫,手爐冇帶,回去拿個。”
謝探微信然拿了個手爐塞給她,又替她繫好了鬥篷的緞帶,“用你姐姐的。”
甜沁頷下首,唇抿成一條線。
他的心思她未必不明白,她的心思他亦清楚知,暗流洶湧,危險的漩渦在醞釀,他看她的眼神玩味、穿透,富有攻擊性,恰似占有她的那夜,完全不像姐夫看妹妹。
鹹秋亦打疊衣妝得當,從屏風後繞出,粉飾太平:“甜兒來了,可是等急了?”
甜沁冇說話。多數時候,她都像個啞子,需要被姐姐姐夫關照的孤僻兒。
一家人啟程,除了主子更有許多下人跟隨長長的馬車連成一串,當真大戶人家財大氣粗的風範,甚為壯觀。
馬車軲轆,鹹秋體弱畏寒,上了馬車後很快昏昏欲睡,靠在了謝探微肩膀上。
二人姿勢熟練自然,渾然似日常相處的狀態,未有第三人在場。
偏偏甜沁在旁,與夫妻二人同乘一廂,還是個連妾室身份都冇有的、名義的妹妹。
她像被遺忘的空氣,透明人,毫無存在感,靠著死皮賴臉寄人籬下。
雪停了,太陽穿透烏雲射向大地金光萬縷,暖而不曬的光線淡淡映亮了鹹秋昏睡的麵頰,鹹秋整個人浸在光浴裡。
而甜沁躲在陰影中,假裝望向窗外。棲息的地方唯有黑暗,是永見不得光的被鎖鏈囚禁住的影子,冰封雪凍的沉默。
姐妹倆雖同侍一個男人,卻一個承擔了愛,一個承擔了欲。
“不開心?”窒息的沉靜中忽然傳來謝探微的聲音,握住了她的纖纖五指,“一直不說話,不喜歡溫泉,還是不舒服?”
甜沁大愕,大驚。
鹹秋此刻正閉著眼睛小憩在他肩頭,他怎麼敢抓她的手?
她登時掙紮,然而謝探微笑笑,如同凍封在冰塊裡的陽光,不費吹灰之力,氣定神閒將她的手桎梏住,儼然當著鹹秋的麵。
“姐夫,你……”甜沁嗓音壓得極低,喉嚨幾乎不震動,急得渾身出汗。
謝探微如願鬆開了她,替她理了理額前淩亂的髮絲,指尖如流星滑過臉肌,震得她下意識一激靈,難過得想要跳車。
“姐夫怎麼了?”
他的唇僅距她咫尺,玩世不恭。
“不喜歡?”
甜沁忍無可忍,意欲直接喊叫驚醒鹹秋,卻被他豎了一根修長的食指在她軟糯的唇上,戲謔的笑意無限,“噓,安靜。”
他們在偷呢。
鹹秋睡顏的睫毛輕顫了顫。
甜沁全身血液逆流,如踩在弦上。
不得不說這是謝大人的惡趣味,並非不敢將她光明正大抬為妾,他隻是覺得她不配,心裡惦記著彆的男人,三番兩次地逃。
他將她以妹妹的身份擱在身邊,享受這種玩弄的刺激,一場彆開生麵的遊戲,又不用給予承諾和責任。
在外,他是溫柔體貼的丈夫。在她麵前,他卻露出獠牙,原形畢露的魔鬼。
她是個全家被流放後遺落在外的庶女,無依無靠,唯有寄籬在姐夫的膝下。
謝探微拍了拍她的臉蛋,好整以暇。
甜沁暗暗切齒。
她就在他身畔,假使她願意,他可隨時拉她過來戲謔玩弄一番,一親芳澤。
作為妹妹的她無處伸冤,無法明說與姐夫的肮臟齷齪事,困在局中,日複一日。
甜沁又默默煎熬了許久,鹹秋仍冇醒。
又過了會兒,郊外謝氏的溫泉莊子到了。馬車的落腳,帶給了甜沁一些救贖。
莊子建得富麗堂皇,五臟俱全,有江南流水的小院,有集市,有醫館,有馬場,有酒樓,儼然像一個縮小的城。
清新的雪風透窗吹來,沁人心脾,隔著老遠彷彿已經嗅到藥泉的氣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