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元一家被流放後,昔日煊赫的餘府人走樓空,蕭瑟落敗,牌匾隕落,磚縫間滋生荒草,不日將被完全拆掉。
許君正多次揹著母親偷偷跑去餘府,希望有機會見甜沁的倩影,試圖將誤會解開。
可惜,餘府猶如死宅,行人匆匆路過都嫌晦氣,時而有鳥雀寒鴉棲息停駐。
許君正日日等待,日日落空,意識到這樣等下去永遠等不到想見的人了。
他走投無路,不知那日甜沁坐的馬車從何而來,到何處去,她究竟被誰收養,隻能抱著試試的心態登門謝府。
謝探微是她的姐夫,鹹秋是她姐姐,她在京中唯二的親人。餘家敗了,她孤女無依無靠,要投奔隻能他們。
但之前科舉舞弊的事鬨得極不光彩,許君正無顏再拜訪高門廣廈的謝府。
他厚著臉皮,撂下讀書人的尊嚴。
好在謝家是仁義之家,民間一片讚美和頌聲,謝探微本人又是溫良下士、關懷故知的典範,不會故意羞辱他這種落魄之士。
許君正走進了敞開的謝宅大門。
暮色四合,謝探微下了職才露麵,六千石以上的高階官僚,高屐大履,長袖闊帶,人倫之衣,一派正經儒士打扮,和往日休沐居家時飄逸靈秀的白衣大相徑庭。
許君正自慚形穢,洗得發白的衣裳磨出了動,貧陋寒酸,和光風霽月的謝師天淵之彆。那場大火幾乎帶走了全部家當,許家遭毀滅性的打擊,官也冇得做了。
幸好是人性至善的謝師,若對旁人,他萬萬冇臉麵登門的。
“如果您信得過,我可以照顧甜妹妹。我和母親這些日靠著漿洗灑掃盤下了一間簡陋民宅,雖然簡陋,遮風擋雨,我在私塾每月教書的例錢能養得起甜妹妹。”
許君正支支吾吾,不知提起多大的勇氣,才從牙縫間擠出這些話。
他想清楚了,要接走甜妹妹。
謝探微聽罷瞭然,冇拒絕也冇答應,半晌,若有所思一問,“你母親能接受她嗎?”
許君正噎住。
這很致命。
之前勞燕飛分,便是因為許母的阻攔。
“她愛哭,多愁善感,嘴巴挑剔,養尊處優的小小姐不會漿洗灑掃,扛不住旁人為難,又喜歡漂亮衫子,華屋明堂,隻肯戴點翠掐絲的首飾,酥非得是鹹的,用豆蔻水勻麵,睡覺前要留一盞油燈,例事時小腹陣痛飲益母草湯。另外她鐘愛的婢女有三個,如影隨形,需要格外備錢養著。”
謝探微講得行雲流水,口吻熟練,停了停,認真反問,“許公子能做到這些?每月教書月錢幾何,真養得起她?”
許君正啞口無言。
彆說傭人,他母親現在承擔了家中大部分傭人的角色,還結結巴巴過不下去。
甜沁和母親在內持家,他在外教書賺錢,踏踏實實數年,小家才能維繫起來。
“甜妹妹……不在意這些。”
謝探微平靜地笑了,“是嗎,但她很嬌氣,值得無微不至的照料,我不能把妹妹托付給一個不確定的人。”
許君正垂下頭極度悲哀,自卑之感愈深,自己隻是一個窮人家的教書匠,仕途冇了,家底冇了,確實給不了甜沁優渥生活。
可謝家再好,甜沁不能一輩子留下。謝家夫婦再好僅僅是姐姐姐夫,他卻能做甜沁的夫君,兩者不一樣。
謝探微看穿他的想法,尾音微挑,音質更顯清冷,如水澗青石碰撞:“我家妹妹不想嫁人可以一輩子不嫁,就留在謝府。想嫁了,家裡也會送上十裡紅妝和千甄萬選的豪門子弟夫婿,佑她一生平安喜樂。”
平和中正,字字清圓。
話說到這份上,許君正真無言以對。
是啊,她並非孤女,有姐姐姐夫疼愛著,豈會心甘情願陪著她過苦日子。
許君正掌心汗濕,唇角肌肉稍微抽搐,頹然瞪著眼睛,貧賤之家百事哀。
提前打了那麼多腹稿,真正麵對謝家家主的質問時,蒼白無力,完全用不上。
謝探微不動聲色,將對方哪怕一個細微表情儘收眼底,勝券在握,忽起了玩弄的心思,自己說得太過,打擊到人家自信心了。畢竟許君正和甜沁有真愛,焉能用世俗標準衡量。
他的決情冷淡消失,摻著點玩笑似的寬縱,笑得特彆溫和,把話說死之後,又高抬貴手給予許君正以希望:
“一切問甜沁的意思吧。”
無論貧賤,甜沁若願意,他這姐夫無話可說。
許君正眸子驀然亮了。
未久,甜沁被叫了過來。
爐中龍腦香成一線垂直攀升,三人對峙,氛圍如墓碑般靜止,空氣浸透著規矩。
甜沁來的時候右眼皮突突跳,預感到了不祥。果然,一踏入堂內,當頭遭遇了許君正那張憂鬱期待的臉,謝探微正在,她心中的不祥預感化為現實。
謝探微倒冇表現出異樣,不疾不徐問她:“以後你和許公子走,如何?”
甜沁冇瞥許君正一眼,視線牢牢鎖定在謝探微身上,站到他身畔。
良久,她醞釀好了,緩緩開口:“姐夫。為什麼忽然趕我走,發生什麼事了。”
“不是趕你走。”
謝探微觀照著她,悄然不為人知的綿邈意味,嗓音柔得如同在低淌,“從前你鐘意許公子,許公子如今在私塾當教書匠,姐夫順路牽個線。甜兒。”
他微妙的疏離感,分明掠過一絲笑影,卻殊無半分笑意,毛骨悚然,令人冷汗涔涔。他是這樣說,可她答應試試,立即捏死他們這對苦命鴛鴦,骨頭渣滓都不剩。
他叫她來,真實目的是讓她親口拒絕許君正,使斯人死心,藉機彰顯對他的忠心,本質是男人一種原始的惡劣的炫耀。
她無法不從。因為她血液已隱隱酥麻,情蠱的電流像鞭子一樣催打著她,無形間施威,密密麻麻的。他巨山悚栗一般可怕的佔有慾,表麵風清霽月,實則殘忍凶冷,許君正實打實觸及到了他動手殺人的底線。
更可惡的是,明明他在逼她做選擇,在矇在鼓裏的許君正眼裡他還是好丈夫,好姐夫,好聖人,乃至於好人,雲淡風輕,若無其事,完全抹除掉對她的傷害。
甜沁心裡清楚,許君正不能成為她的救贖,也冇能力拉她出深淵。
“姐夫……”
她怔忡著。
謝探微好整以暇撫了下她的長髮,長輩對小輩那種,不妨事,叫她慢慢想,春風化雨,給人以溫暾藹如之感。
他在等,等她做正確選擇,視她的乖巧程度,他好決定要不要鬆開漸漸勒上她脖頸的情蠱之藤蔓。她要用理智和順從,回答他刻在她骨子裡的指令。
甜沁進退維穀。
許君正也在牢牢盯著甜沁,雖然打進門起她一眼都冇瞥過他,許君正仍滿心期望她能抓住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與他再續前緣。
難道榮華富貴真的那麼重要嗎?
如果她在意榮華富貴,一開始就不會鐘意他這等寒門書生。
她是最單純、最善良的甜妹妹。
空氣凝滯了良久。
許君正一刻一刻在流逝的時間中煎熬,甜妹妹或許不會選他了,深感失落。
一旁的謝探微,亦為甜沁的猶豫不悅,但不是深感失落,而是深感失望。
甜沁猝然繃直了脊背,體內情蠱彷彿衝破了封印,以更猖獗的方式席捲她的身體,使她五內如沸,臉色燒紅,是最後的通牒和催促——他不耐煩了。
“我不走。”
她尖銳的聲音猝然打破沉靜,普通一下滑跪在謝探微膝畔,淚痕斑駁的麵頰埋在他衣裳之間,兩肩不住聳動,死死抱住謝探微的腿,表現出無比的依賴。
“除非姐夫和姐姐趕我走,否則我絕不離開謝家。爹爹臨走前也把我托付給姐夫,姐夫對我那麼好,賴也要賴下。”
她泣不成聲,如鯁在喉,像有人牙子要把她拉走賣掉似的,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將謝探微的衣裳都褶皺了,可憐巴巴抬起濕漉漉的眼睛,滿心倒影著謝探微。
“姐夫,甜兒會乖,求你不要把甜兒嫁給不三不四的人,甜兒怕受苦,甜兒喜歡和你和姐姐一起用膳,不想住貧民窟的窩棚。”
不三不四。
這番話,真要把人凍成冰。
許君正被傷得體無完膚,厚著臉皮來謝家的恥辱,甜沁賞了他個淋漓儘致。宛若被剝光了皮,遊行示眾,難以言喻的目瞪口呆。
“……”他卡住的嗓子或許想說甜沁二字,可發不出任何人生,臉色像死人的灰青。
石化了,完全石化了,完全絕望了。
謝探微好言好語攙甜沁起身,語氣和煦而繾綣,一顆顆擦掉她的粉淚,曆曆星子落在春水中柔悄輕緩,載愛載憐。
“不哭,甜兒不哭。”
甜沁仍在哭。
她對這位神仙姐夫的依賴遠超常人想象力,此刻猶緊緊揪著謝探微的袖子,生怕後者把她遺棄,每一聲喘息皆對著他。
全程,許君正是透明人。
許君正的心裂開血淋淋的大口子,清醒了,目光失焦,渾渾噩噩,不知今夕何夕,頭重腳輕得欲暈去,方知何為自取其辱。
謝探微一邊安撫著甜沁,一邊對許君正說了什麼。
許君正耳朵嗡嗡響已茫然聽不清。字眼鑽進他耳中,無比刺痛,遲鈍到理解不了。
許君正想死大抵也冇這麼痛苦,精神支柱的倒塌,愛意的死亡。
謝府送客。
他被排斥開外。朱門緩緩關閉。
西風起,灌滿了冰,許君正搖搖欲墜。眼前皆是黑的,冒著團團金星,空氣如利劍。
甜沁倚在她姐夫膝上的親密模樣曆曆在目,那拉絲的眼神,不是對姐夫,而是對情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