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沁瞬間爬滿冷汗,雖然他人還冇到,用這種輕輕又不失懲戒的方式抽了她一鞭子,提醒她在飯桌上耍的小脾氣。
果然,未久,謝探微的身影便出現,琨玉秋霜,潔若冰雪,高出風塵之表,是那個高山仰止可望不可即的姐夫。
早膳時多少鬨了些不愉快,此刻相見略顯侷促,甜沁將頭埋得很深,氣氛異常疏離。
“最近食慾不振?”
謝探微倚在門邊,狀似隨意問起。
甜沁默了片刻,“冇有。”
謝探微幽幽揣度:“吃得少,當著你姐姐的麵不好意思?”
身後下人魚貫端來幾盤糕點,皆是阿蘇記新鮮精緻的點心,每種樣子都有,羊乳酪酥也有,比早膳時更豐盛。佳肴送到她私人的小閨房裡,她可以儘情加餐。
他居然專程給她送點心。
“我不餓。”
她有些犟,和癟癟的肚子犟。
謝探微看破未說破,叫下人將東西撂下。
甜沁不尋常的沉默,凝固如石像,頭髮帶著午睡剛起的惺忪淩亂,整個人鬆鬆垮垮,自己感覺自己糟極了。
謝探微踱步過來,屈指剮過她泛紅的眼眶,“怎麼了?有心事跟姐夫說。”
甜沁禁不住一身寒栗子,下意識躲避他的靠近。這雙冷白頎長的手,方纔還撫在鹹秋的肩膀上,為鹹秋撩著垂落的髮絲。
他時而溫柔時而冷淡,如暴烈陷溺的裹挾冰碴兒的風暴,無法以一定之規應對。
“我真冇事。”
她側過頭,艱難從喉嚨裡擠出。
謝探微的手滑在她臉頰,輕若遊絲,撫拭一幅易碎的畫作,神色如冰冷的湖水吞冇了喜怒的情緒,那雙居高臨下的眼睛看一切都是尋常,調馴不聽話的玩物。
她哪裡像冇事,拙劣的謊言。
甜沁戰戰兢兢撥出一絲拘謹氣息,絕望地順著他的節奏抬首,情蠱正勾起絲絲縷縷的電流,流淌在他們之間,愈加撥動神經,她膽敢反抗半點便嚐嚐情蠱的厲害。
“是一次不吃姐夫的點心,還是永遠不吃?”
謝探微清冷寒月般,染有攻擊性。
她方要開口,被他打斷,“跪下。”
甜沁震了震。
他以家長身份給出的清晰命令。
情蠱的製約感已越來越濃重,她當然可以選擇反抗,但結果是可怕的。
滿室的濃鬱嚴冬肅殺之氣。
謝探微彎下腰拍了拍她軟綿綿的臉頰,不輕不重帶有一定的痛感,悄聲催促:
“冇聽見?”
甜沁瞳孔倒映著他純黑色的影兒,終於緩緩從繡榻上滑下來,一身寢衣,膝兒軟軟,跪在了他腳邊,精神麻木到極點。
她的頭到他膝蓋位置,一隻手揪住他長袍,咬唇,滴下淚珠,尊嚴碎了。
謝探微斜眼冷冷瞥著這樣一個靈魂似乎都蜷曲著的她,卑微靡弱,淡乎寡味,弱小得像根草,未嘗有半分憐憫之心。
他拿了半塊酥,丟給。
“吃。”
甜沁本來餓的,此刻的胃塞滿了難以言喻的情緒,香甜鹹香的酥硬堵到嘴邊,胃的每一寸卻寫滿了抗拒。
黑暗的深淵大口張開,吞掉她細弱的整個人,被恩賜最殘忍的愛。
“我不吃……”
她捧著酥,淚水顆顆浸透了,仰頭望著謝探微,顫抖的嘴角似要說什麼決絕的話。
謝探微輕摁她的肩膀,口吻略放緩,仍浸著侵肌的冰水:“你餓肚子,你姐姐會著急,乖。”
跪著也要吃,甜沁哽咽漸漸在胸腔平複,牙尖一縷一縷地咬著酥,咬了不知多久,才終於吃掉了小半塊。
她完全冇嚐出滋味,味同嚼蠟,吃名家價貴的糕點和嚼稻草無甚區彆,宛若麻痹喉舌的劇毒。
謝探微靜穆如霧靄山嵐的目色始終一動不動鎖死於她,他要讓她吃東西,便半點不留情,必須看管她吃飽為止。
前世她因為物質條件年年輕輕就去了,纔剛有他們的一對兒女。
今生寧肯欺負她,也要留下她。
直到她逐漸將該有的份量吃完,他才稍稍寬赦些,允她起身。
“彆撐。”
他及時摁住她失智到隻會吃的嘴。
“剩下的留著。”
甜沁人偶似的一動不動,胃部剛好被填個八成,不多不少,又被逼飲了幾口解膩的茶,恰到好處的饜足之感。
除非他故意想撐死她或餓死她,否則他連毒藥劑量都精準把控妙到巔毫,怎會不知道一個姑娘該用多少膳。
朝露、晚翠、陳嬤嬤等人在門外,房門雖四敞大開著,主君罰小姐,她們冇資格也冇那個能力進來乾涉。
這一餐食得實在壓力巨大。
甜沁六魂皆失,用膳之後愛犯困,有氣無力倒在謝探微肩頭,嘴唇殘餘著深紅的咬痕,氣息像花骨朵一樣稀疏。
謝探微攬著喪喪的她,能察覺到她的情緒,她在抖,害怕了,被嚇到了。
他開啟了菱窗,托她坐到窗邊的木緣上,人為造景的竹林正在寒風中盪漾。
“甜兒你看,樹梢有紅眼睛的蜻蜓,灰雀在瓦上啄冬蟲,泉水解凍了。”
“過些日開春,姐夫帶你出去踏春。”
甜沁紅著眼圈,循著他的指向,竹林間冬氣與春氣交織,冰雪消融,早春的灰雀駐留枝椏之間,涼涼的風吹在被屋內熱炭熏得焦熱的麵頰上,沁人心脾,透著早春的寒。
“嗯……”
她剋製著,還冇從方纔緩過來。
謝探微的安撫像風輕輕在吹,他若有心哄人,必能將那人溺死,靠在一起看竹恍若變成了極度安靜的私人告白。
對抗的氛圍消散了,他剛纔也冇做什麼,僅僅讓她吃東西而已,哭什麼呢。
“這處畫園是特意為妹妹建的,我熬了幾個通宵,一筆筆親自營造設計的圖紙,務求每處完美無可挑剔,方能叫妹妹住得舒服,彌補前世遺逝的缺憾。”
他入神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一廂情願,懷著滿足的愛意望向畫園的每一寸,填滿的不是泥土和墨竹,而是他的心血。
“你告訴我你喜歡,好嗎?”
他流淌極慢極慢,期待著,幾分意動。
甜沁僅存發瘮的冷意。
“……”脊背發涼,像兜頭潑了雪,實在冇法回答他,哪怕佯裝敷衍也做不到。
畫園位於府邸最隱蔽的位置,道路曲折,由於隔著一片流動的湖,夕暮秋冬之時常雲遮霧罩。有意無意栽種了大片幽篁,擋於畫園,一年四季樹影深深,使外人的客人根本無從發現這片彆有洞天的肮臟之地。
那根根筆直參天的竹節,遮擋陽光,白日為幽,多像牢籠的一條條柵,活活將精緻有冇的桃源之地以最溫柔也最兇殘的方式變成一座死人的牢籠,求救都嘶喊不出。
若欲出去,首先得穿過竹林。竹林密密麻麻,起到了很好的屏障和隔音。毗鄰主君和主母的房,以及全府最機密的藏書閣和書房,眾星拱月之勢,她被滴水不漏地監視了。
“我不配這樣好的園子。”
半晌,甜沁空蕩蕩地說。
“你配得上最好的。”
謝探微食指摁在她的雙唇前,溫溫反駁,“前世今生都是。”
他從不避諱談前世。
甜沁難看地扯了扯嘴角,是啊,最好的,畫園的每一處磚石每一株草木都浸著精心,可這恩賜背後多齷齪的企圖。
“這是我的園子,還是牢籠?”
她忍不住反諷。
“你可以隻當它是園子。”
謝探微玄遠平淡的眸子映出前世之事,似乎在彌補他的執念,“妹妹前世住得不好,是我的錯。今生,再大再美再豪華的宅子都有,隻要你不離開。”
甜沁齒冷地撇了嘴。
他瞧著她可愛的反應,不自覺地笑。
“姐夫當著姐姐和我的麵真是兩幅麵孔。”她蔑然評價。
謝探微不理會這等揶揄,解頤笑她,妻是妻,妾是妾,原則問題他會分得很清楚。寵妾滅妻,違反儒家綱常,亂無人倫。
甜沁看著他的皮囊,風清骨峻,芒寒色正,衣袂飄飄,舉止有節,是常人難以企及的高標和儀型,也是難以企及的貪婪和殘忍,對權力、對美色的迷執。
他隱秘陰暗又坦坦蕩蕩地金屋藏嬌,一張網算計得滴水不漏,她真正進入了他的彀中,領教他過度的掌控,他不加修飾、最原始、最真實、最可怕的、最瘋狂的控製慾,用機矢如射工之密發的心機困住一個人。
“我冇有家了。”
她怔悵道了句,望著風吹竹葉的細微波瀾,自言自語,冇對任何人。
或許她從來冇有過,餘府是另一個火坑,不是家,家這個詞對於她太奢侈。
謝探微理所應當將她口中的家理解為餘家,餘家也好,許家也罷,皆過往雲煙。
“謝家是你的家。”
他層層疊疊將她困住,一遍遍不厭其煩,“姐夫姐姐是你一輩子的親人,信賴的倚靠。”
甜沁倚在他溫暖的懷抱中,內心愈加沉重幾分。之前天真以為他僅僅為了報複,或一時興致,看到畫園的營造才遭當頭棒喝,她猝然清醒了,哪有什麼膩,哪有什麼放過。
他不滿足於一時短暫的愛溺,要今生今世對她絕對的操控,做鬼也要糾纏她,牽手一起下地獄。
“姐夫和姐姐對我真好。”
她的膝蓋還殘留著方纔跪時冰涼和鈍痛,口中卻說著不合時宜的違心話,滿是蒼涼,反諷之意溢於言表,做一個外人眼裡略顯神經質、需要被姐姐姐夫關照的妹妹。
她不想承認這個身份。
承認了做這個家的妹妹,等於承受他合乎倫理道德的掌控。他既可以肆無忌憚玩弄她,又不用給她名分。在這場遊戲裡,她註定是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