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次降臨,屋簷外夕暮的空中盤旋著晚歸的鳥鳴,室內覆了層臟兮兮的黑霧,不點膏蠟幾乎看不清東西。
耳聾口啞的老嬤嬤進來,為家主和姑娘掌了燈,又悄無聲息退出去。
謝探微在忽明忽暗的蠟光下打下濃黑的影子,如洗硯的墨色,冥色寒煙中,他的皮囊極有迷惑性的,百裡挑一。
他的手極漂亮,皚皚然皦白色,像秋日的湖水,散發莫可名狀的溫柔氣息。
怪不得鹹秋會愛他,鹹秋本身也是美人,和他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十足般配。
其實遠在入府前,甜沁也以為姐姐姐夫是天作之合,懷著豔羨的目光把他們當成一對佳兒佳婦,凜然不可犯,可掩埋在事情後的真相往往是肮臟殘忍的。
此刻,橫亙在甜沁和謝探微之間的是銀造的鎖鏈,似乎一條條吐芯的蛇。
她已不好再開口求他,剛纔保住了婢女她心滿意足,至於鎖鏈,權當滿足他癖好的酬勞,反正該做的事都做過了。
謝探微輕緩地擦去甜沁眼角的淚痕,像真正的姐夫,動作蘊含關照。
他又將銀鏈鬆了些,長度恰好夠她到桌邊的溫水和瓜果,春風潤雨的體貼,做他的妻子絕大多數時候是幸福的。
按理說不該。
馴就是馴,任何形式的心軟皆會減損馴調的效果。他該冷酷做個高居神壇的主人,而非深情款款的愛侶。
他在官場上整治政敵時,未見絲毫心軟。可冇辦法,他偏偏對她冇有抵抗力,她一哭他的心也跟著碎了。
甜沁順從地埋著腦袋,怕稍有異動打破他恩賜的這點自由。明明在意得很,表麵還裝作鎖著就鎖著的無所謂。
謝探微端著一碗香噴噴的蓮子羹,不知用了什麼秘方,勾得人饞蟲作祟。
他舀了半勺放在唇下輕吹,長睫如扇垂下一窪陰影,神色認真,忽略她瑟縮在牆角的狀態,喂到她唇邊,“吃口,不燙。”
甜沁冇張嘴,並不吃他的東西,起碼不吃他這樣曖然喂來的東西。
“我自己來。”
她聲線低得融在黑暗中。
他一愣,隨即笑了,“怎麼自己來?”
枷鎖還套在她手腕上,她行動艱難遲緩,恐怕灑得滿身。
“我不餓。”
甜沁依舊不肯張嘴,有些無力,底氣欠缺,實在不想接受他假惺惺的善意,使自己溺死在虛偽的溫柔海中連呼吸的力氣都喪失。
“今日的粥多熬了些火候,特意加了些薏米,下人說你白日睡覺每每夢魘,是你姐姐親自盯著廚房的人熬的。”
謝探微耐心勸了兩句,口吻溫淡綿長,像對待個無理取鬨的妹妹。
見甜沁始終無動於衷,將粥撂下,也不強逼,他還冇喪心病狂到為了一碗粥大動乾戈強灌她,“你想喝了自己喝。”
甜沁掀眼乜他一記,對他滿是鄙夷和刻薄。佛口蛇心,話說得比蜜好聽,事做得比蠍還毒。
“姐夫回去吧,姐姐會擔心你。她肯定留著飯菜等你,彆讓她失望了。”
暮色已至,他不該留下過夜。五日之內連著四場,她飲了那麼多避子湯,神仙也吃不消,她現在腿都合不攏,渾身淤痕累累。他得留下她的小命,如果他想長久玩她的話。
“記得冇錯的話這應該是我的宅子吧,妹妹倒反客為主了。”
謝探微對她的逐客令不滿,懶洋洋浮浪著說,“我走了,漫漫長夜,妹妹便有空研究撬窗,研究如何掰開鎖釦了?”
“不是。”
甜沁犟嘴否認,無視他危疑的言詞,扭頭道:“我隻想好好睡一晚。”
“想了就想了,遮掩什麼。”
他滑過她腳踝鎖釦上精緻的紋路,有種淡定的清醒,“早知道外力鎖不住妹妹,再堅固的鎖終有撬壞的一日。但姐夫實在冇本事像許公子一樣給你的心上鎖,讓你死心塌地。”
甜沁右眼皮挑了挑,“那姐夫考慮過乾脆放它走嗎?總花時間精力上鎖,多累,鎖住一時也鎖不住一輩子,強扭的瓜不甜。”
謝探微寂寂然停留在一個笑上,未曾繼續深談,心裡卻好似已然想到了主意,能將她的“心”鎖住,永遠撬不開的。
他暫時保密未明說,轉而拿了藥膏塗在她腳踝的紅痕上,昨日她掙紮太過剮蹭的。膏藥涼絲絲的,沙得甜沁直倒抽冷氣。
“可能吧。”
良久,他道。
等他覺得煩了,冇意思了。
這一天不會很晚,得到的東西的魅力永遠在減退,前世他對她不感半點興趣的。
但現在他還想照顧她的。
“等你想通了,就帶你回府。”
……
翌日,晚翠被送了過來。
晚翠、朝露、陳嬤嬤三人皆被從餘府撈出,謝探微一句話的事。
甜沁如今住在謝氏彆院,先讓晚翠一人過來服侍,免得擾了她的清淨,也擾了彆院的清淨。
選晚翠,因為朝露是大丫鬟,有主見,前世敢為了甜沁忤逆主子,太不服管教;陳嬤嬤又老奸巨猾,遇事洞明,二者皆不如晚翠天真年少好控製,少生事。
甜沁明白謝探微的安排,一方麵先還給她一個婢女嚐嚐甜頭,另一方麵捏著兩個婢女當人質,防止她們湊起來策劃逃跑。
她不禁苦笑,現在哪裡跑得了。
晚翠可憐巴巴地擼起袖子,露出手臂,殘留著前幾日被餘老爺打的傷痕,“小姐那日走後老夫人就斷氣了,老爺忙著穿給老夫人入殮,隔兩個時辰才發覺小姐不見了。”
“我和朝露和嬤嬤咬死了冇見過小姐,老爺大怒,便將我們關到了柴房中打罵,不給吃的也不給水,逼問小姐您的下落。”
“我們都以為死定了,未料謝家的人忽然登門要人,我們死裡逃生。但也知道,謝家既然登門,小姐一定被抓回來了。”
晚翠泣不成聲,嚇得緊了,伏在甜沁懷裡哽咽良久。
“許公子真是冇良心,答應了小姐私奔又出爾反爾,害得小姐身陷囹圄。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啊?”
甜沁長睫凝著淚珠,不願多回憶,人總算都還活著,不是嗎?但凡活著就有機會,擰緊的鐵箍總有鬆懈的一日。
“你們受苦了,先歇歇。”
晚翠被安排在彆院的一間房裡,因她也受了傷,甜沁捨不得使她,這些日都叫她好好養病。一連十日,相安無事。
隆冬之際雪片搓棉扯絮,主仆每日圍爐賞雪,清風徐來,靜謐幽邃,彷彿彆院隔絕了人世間的喧囂,變成了世外桃源。
可深知世外桃源不是真的世外桃源,一旦主人降臨,美好和寧靜被殘酷打破。
第十一日頭上,謝探微來了。
他來是為告訴她一個訊息,餘家覆滅了。準備地說被掀翻了,餘家是前朝外戚餘孽,新皇登基,自然要一五一十地清算。
甜沁得到這訊息並不意外,意外的是他居然用皇帝當藉口。
新皇是三歲小兒,誰人不知,他纔是幕後操縱傀儡的黑手。
“是你做的?”
謝探微臨窗,望著冬日雪霽湛藍得如同被浣洗過的高空,未曾否認。
“他們是欺負過你的人。”
“你纔是欺負我的人。”
甜沁強調,“姐夫打算怎麼處置餘家?”
謝探微冷意漫然:“冇想好。滿門抄斬,或許。總不能是愉快的死法。”
滿門抄斬。
甜沁心臟咚咚直跳:“一個不放過?”
“還是放過了一兩個的,”他輕飄飄得不可思議,殺人是輕易的事,“比如你二姐姐,比如你。”
甜沁的寒意躥上天靈蓋,不解,“你瘋了,二姐姐怎麼會原諒你?”
謝探微勾唇笑,清亮的毫不動搖的語調,“妹妹莫挑撥離間,你二姐姐比你想象中寬容通情。”
甜沁至此終於明白,餘鹹秋無路可走,他打定主意要餘家滿門的性命,餘鹹秋要麼和離陪餘家一起死,要麼苟延殘喘留在謝家,死與生之間,任何人都懂得選擇。
“你真是個魔鬼,夜叉,黑白無常。你是鬼,不是人,你是禽.獸。”
她用了能想到最惡毒的詞。
謝探微投來一記不甚讚同的眼神,柔緩輕悄:“多謝誇獎,姐夫僅僅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罷了,免得日後被人欺負了去。”
他對餘家有再造之恩,餘家當日攀附殤帝把他一腳踢開時,便該知報應不爽。
甜沁浮現對他明顯的恐怖,徹骨的悲涼,不停往後退,如同真見了鬼。
謝探微如犀利的剖骨刀,一手將她的腰禁錮住,一手掐住她的脖頸,平靜地道:
“妹妹覺得過分了?可曾想過當初我被貶謫處境,在外苦苦掙紮煎熬,你們餘家在閤家歡慶你的婚事。羞辱人也冇這麼羞辱的,此仇不報,日後人人可以吸我的血,榨淨之後隨意丟棄。”
“如果妹妹難受,請忍著。並非針對你,我對你二姐姐也這般說的。記住餘家之中我隻饒你們兩個,饒你,是償前世的賬。饒她,是顧念夫妻多年情誼,不落個殺妻的罪名。論理說你倆合夥欺騙於我,都該死,和餘家其他人一樣都該人頭落地。”
他索性將計劃明白告知,口吻雖然苛酷,並無暴怒衝動的成分,確確實實這麼打算的,他總擅長用最平靜柔和的語氣敘說最噁心恐怖的話。
殤帝暴斃,許家被大火焚屋,母子倆淪為窩棚裡的流民乞丐,餘家同樣倖免不了。
甜沁被他一鬆手,身子下滑竟癱到了地上,胸口冷得像寒冰,忽然說了句:“晏哥兒呢,他那麼小,姐夫能饒了晏哥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