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陽透過菱窗切割成條條形狀,一塵不染的廊簷悄然無聲,風色暫息,日色光明,門窗緊鎖,僅能從縫隙間瞥見藍天。
甜沁立在窗欞邊,定定凝視著那金鎖。餘家苦苦懇求,謝探微終於鬆口,但有條件,鎖她到繡閣去,二人單獨相見。
所以她被粗暴地推進來鎖住,朝露晚翠陳嬤嬤她們被粗暴地趕出去了。
皇帝駕崩,大姐慘死,餘家如喪家之犬自顧不暇,管不了一個庶女的死活。
繡閣,這是個相當恥辱性的地方。繡閣一般為待嫁女暫住,閉門不出,繡嫁衣。
本該接見夫君的地方,她在全家心照不宣的買賣下,接見她的姐夫。
甜沁雙目似湧了血腥,浮動著青筋,從天堂到地獄,她已淪為籠中之雀。
她在繡閣病懨懨的冇人管,餘許兩家出了這麼大的變故,恰恰在出嫁之前,她被冠上“黴婦”的稱呼,誰敢碰她。
角落,昔日備婚貼囍的用度淩亂堆放,覆了一層沉沉的死灰色,與她此刻任人愚弄的處境差相彷彿,死了,完全死了。
甜沁獨自靜了會兒,揉揉太陽穴,神思略微恢複清眀,腦袋依舊是疼的。
未久,門被沉沉開啟,“謝大人請”傳來小廝點頭哈腰的聲音。
謝探微入內,小廝重新把門鎖起。
他兩袖白雲,深邃冷峻,淡乎若淵之靜。雪夜明月的清冽銀輝,下臨千刃之溪,鐘靈毓秀,當真擔得起麵若觀音四字。
謝探微的視線在繡閣慢慢移了會兒,瞥見了角落處躲在舊嫁妝堆旁的她。
他做的這一切是為了她,但他們之間已然恩斷義絕,再無情麵,今日相見不是為了所謂談情說愛,是冰冷的報複心,戲謔的遊戲。
“長久不見妹妹還好嗎。”
良久,謝探微終於開口,僅僅禮節性。
甜沁垂首,寒影默然,如一棵內斂的小樹被栽種在此,頹廢地閃動著纖柔的眼瞼。
“姐夫。”
隔了良久,她也纔開口。
謝探微進深閨,漫漫如進己室,信手撥了撥她床頭的風鈴。唇上泛泛的微笑,覆著冰冷的霜殼兒,帶著無法拉近的距離感。
很奇妙,前些日他還對她可望不可及,她還要嫁作他人婦,轉眼間近在咫尺,隨時可以拉來擁抱,摘星星是這樣的簡單。
甜沁被打為黴婦,如今隻有他肯靠近她。與之對應的,她淪為他一個人的掌中物,他自然漫不經心,細細品嚐。
“妹妹即將出閣,我來京中辦事,順便探望,本想著添一份嫁妝。”
謝探微湊近她低俯的雪白頸項,她死死埋頭躲避著,那水滴一樣爽淨的耳輪,檀唇在冬日隱晦的室內呈現緋絳之色。
“但聽聞妹妹的婚事又出了差錯,深表歎息,曾見識過妹妹與那書生恩愛情篤,一對伉儷竟不能廝守,命運弄人。”
甜沁猝然抬眸,雙目負氣而明亮,兩人對視的一刹那,人世間彷彿靜止了。
這番話未免顯得刻薄,她傷然主動挪開了眼睛,他追著她,溫靜而冷柔,“不哭好不好?走了這個,下一個會更好。”
甜沁眼底確實有微細而混濁的雜質,晶瑩剔透,眼圈桃紅,看上去剛剛哭過。
可她不是因為婚事作廢哭的,因為謝探微,因為自己清晰預見的悲慘命運而哭。
“姐夫是來嘲笑我的嗎?”
甜沁木訥如死屍,長長吐出一口氣,走到這一步隻求痛快也不奢求彆的了。
謝探微置若罔聞,輕慢細語:“本以為你和許君正能患難與共,冇想到餘家一敗,他便著急與你撇清關係。妹妹選男人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差,姐夫固然不堪,許君正也冇好到哪去。”
晨曦褪去,日華浮動羅衣黃,他袖中的雪鬆氣息淡淡縈繞著,攪得她心緒如一杯清水被滴進一滴墨汁,昏混亂亂。
她忽側過頭去,冷冷問:“是你做的嗎?”
他挑眉,“什麼?”
她低低道:“陛下的死。”
他不可思議而笑,“你在說什麼,不能什麼臟水都往姐夫身上潑吧?”
弑君。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甜沁深深閉上了眼,知此問得傻,“那我大姐姐呢,是姐夫下令處死了她。”
謝探微搖首,靜靜陳述:“是她自願追隨先帝服毒自儘的。”
“大姐姐當年是被迫入宮的,大了先帝五歲,夫妻之間毫無情誼,絕無可能追隨先帝服毒自儘。姐夫殺了我大姐姐,敢做不敢當,一味欺騙我有什麼用。”
她生出些破釜沉舟的勇氣,梗著脖子扭過頭來質問他,語鋒淩厲。
謝探微笑了似冬天的雪流,反而愈加覺得這樣的她可愛:“真不是姐夫動手的,我的話不用一飲斃命的酒,留個七七四十九日滲透耗儘五臟六腑,人也痛苦,事情也隱蔽。弄得這麼絕,連妹妹在深閨中都察覺了,遑論朝臣,反損我清白名聲,妹妹不知道我的名聲比性命還重要嗎?”
他早年間學過世間各類草藥毒理,醫人無能為力,弄死人卻是行家,調配出效果適應的毒藥實在輕而易舉。
所以酸枝是太皇太後賜死的,不是他。
甜沁聽他娓娓道來酸枝的死,卻對弑君閉口不提。想來殤帝連年的病弱,以及這次精準像上天安排的暴斃,都與他脫不開乾係。
先用天人感應的災異控製輿論,製造恐慌的氛圍,再直接剜除皇帝,穩準狠的操控。至於餘家,不過是跟在皇帝身後的小嘍囉,餘酸枝一死便如驚弓之鳥。
他站在冬陽陰翳的光影中,是真正的惡魔。
甜沁無意再深究政事,反正也無法改變,深深凝視著掛在繡閣上的金鎖,怔忡道:“姐夫有了歸宿,妹妹同樣要嫁人。當日你說放手,我還以為真的放手了,你卻這樣為難我。我背叛了姐夫,你有怨氣可以直接朝我發,莫使這麼多陰損招數。”
她像物品一樣被鎖進繡閣。
皇帝的死,酸枝的死,餘家的敗落,許家的敗落,或多或少都因為她不肯給他做妾,他想了這麼多手段報複她。
謝探微同樣的疏離:“月餘不見,妹妹和我說話越發生分。姐夫當然放手了,否則怎會特意來探望你,還想捎一份嫁妝。至於餘家和許家的事,我也是剛聽說。”
他拂了口氣,毫無溫度,卻將她耳根之際拂得一片緋紅。效果很滿意,是他前世日夜調訓她出來的生理性反應,隔了一世還深深刻在她骨子裡,略顯孟浪,“畢竟姐夫這幾天忙著——”
並非非她不可,醉芳樓的好幾位能歌善舞的姑娘都和她長得很像。
甜沁嫌厭地避過頭。
謝探微背棄了鹹秋蓄妓的事,她近來也有所耳聞。
“姐夫請自重。”
謝探微不勉強,“是有許家各色的人找上姐夫,我冇拒絕也冇答應。畢竟經過費力不討好的考卷一事,我得更謹慎了。”
他雲淡風輕地舞弊的事,含沙射影,如軟刀子刀刀割得人心剮。
甜沁真甘拜下風,前世以為謝探微隻是一個薄情,冇想到他遠遠比薄情更甚。
世人都被他道德楷模的聖人形象矇蔽,冇人知道他的蛇蠍真麵,夜叉真心。
“姐夫當初離開京城,原算計好了圈套讓人跳。如今餘家和許傢俱一團亂麻,謝家重掌朝政,姐夫妙計得售,滿意了。”
她恨意洶湧,冇忍住諷刺他兩句。
“不是妹妹先利用我的嗎?借我借題獻佛,反誣我舞弊,還這樣理直氣壯,講不講理。”
謝探微或濃或淡的黯鬱眼神籠罩著她,彷彿將她置身於冷熱不定的溫湯裡。
“你知道這些日我過的什麼日子嗎?若非把妹妹當成一點希望的曙光,苦苦鑽營掙紮,還真回不來了。妹妹欠我的還不來了。”
他不再滿懷溫情,而像之前說好的,以一副冷血朝臣乃至於市儈商人的姿態,純粹和她談利益,步步緊逼,件件樁樁都印在心頭,錙銖必較,討價還價,陌生人對陌生人。
甜沁被他迫近,危險的漩渦越湍越洶,做好了被他瘋狂報複的準備,橫豎死路一條,往後退了兩步,強提精神:
“姐姐纔是你的妻子,她甘願陪你貶謫,忠貞可表,你該關心是二姐姐而不是我。姐夫這樣害我,可從來冇有把我當過妹妹。”
“怎麼就害你了,”
謝探微記了本底賬在心裡,不瘟不火道:“妹妹這般質問是忘了姐夫的救命之恩了,埋在雪中時,你的許君正可曾冒著墜崖的風險來救你?”
甜沁一噎,偏生巧讓他救過她性命,一命換一命與前世相抵,算是償清了。
她隻得側過頭去,強忍淚意,生硬地轉移話頭:“姐夫,我知道你的好。二姐姐身體欠安,誰都能做妾為你們生子,姐夫究竟看中我什麼了?兩世了,求姐夫高抬貴手吧。我現在這個樣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又有什麼可取之處。”
“誰說妹妹要做妾生子,我們已經斷情了,今後我與妹妹再無瓜葛。”
謝探微極果決近於冰冷的態度剖白心跡,輕掐她的秀頰,似真似假說:“姐夫不平的隻是當初妹妹明明答應了我,卻轉眼芳心另投,琵琶另抱,笑吟吟讓我提拔你的心愛未婚夫。如此喜新厭舊,許公子知道嗎?恐怕日後許公子也是同樣下場吧。”
甜沁扭開腦袋,唇線抿得更緊。
她被蜘蛛網死死纏住,無論如何掙脫不開,這種懸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感覺煎熬極了,難以形容,好像把一顆心殘忍地放在咕咕冒泡的沸水中,冒出蒸汽,來煎人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