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沁如冷水澆背,一味麻木的退讓救不了她,反使施暴者變本加厲。
她連連踉蹌,從他冷白頎長殘忍到輕易扼斷她脖頸的五指間掙脫出來,吸了口氣竭力穩定心神:“陛下暴斃,你……弑君,亂臣賊子,騙得了所有人卻騙不了我。”
“改朝換代,撥亂反正本是常有之事。”
謝探微身色不動,一本正經地諦聽:怎麼,妹妹反過來威脅我嗎?”
或許她這不自量力的反抗點燃了他的興味,他浮起微笑,半是好奇半是輕蔑,染著點探究的神色,更是對她自身窘境的篤定,“我不知道妹妹繡閣都走不出去,還怎麼威脅人。”
“姐夫莫如直接取我性命,我曉得了姐夫的秘密,是個禍患,滅口來得更乾淨。況且我背叛過姐夫,你說了再見不會手下留情,憑姐夫的心黑手狠絕對做得到。”
甜沁蓄意激將,為求個痛快。
謝探微看透,利落地駁回:“不取你性命,一文不值。餘家敗落了,妹妹跟了我可以避禍。餘許兩家都是欺辱過妹妹的,這次家破人亡,正好幫你雪恥。”
“至於背叛,確實說過你我斷情,若報複也得把妹妹留下來慢慢報複,像‘前世’一樣零敲細碎你,方為極致。如餘酸枝那樣轉瞬就死了,我還得給妹妹收屍,浪費一張裹屍布,圖什麼,也太無趣。妹妹以為呢?”
甜沁刹那間難以派遣的無力,他軒軒韶舉的風姿,白得勝雪的衣袖,灌滿冬日的清風,乾淨的外表下卻流滿了毒汁,稍一靠近如蛇蠍蟄手,讓人可怕的心竅。
很多時候她覺得他不是人類,冇有人類最基本的七情六感,卻有許多非人類的殘忍與刻薄,像畫了個皮囊掛在身上,實際是鬼。
她驀地一陣恍惚,渾身發涼無力,彷彿回到了無數次重複上演的噩夢中。
可這不是噩夢,是現實。
對方是整個國家最有手腕和權勢的男人,她隻個深閨庶女,終究玩不過他。
兜兜轉轉算計了半天,逃了半天,上蒼給了她幸福的幻影,幻影轉瞬即逝,最終落回到他手中,連皮帶肉都被拆了。
甜沁溫潤的眼眸消弭了所有情緒,像行屍走肉坐在繡閣的小榻上,“姐夫不肯殺我,零敲細碎地折磨我,我又不能出去嚷嚷你弑君的事,姐夫這一招真是滴水不漏。”
謝探微感到好笑,“怎麼就我弑君了?私下說說還好,到外麵妹妹要被當成發癔症的。不用怕,說是想零敲細碎折磨妹妹,實際有你二姐姐護著,姐夫哪能得逞。”
他似與她形成了默契,心知肚明卻偏不戳破。他是正人君子的姐夫,鹹秋是溫良賢淑的姐姐,她則是乖巧柔弱有點神經質、需要被嗬護的妹妹。三個人,每個都有自己合適的位置。
分明有一滴淚,從甜沁臉頰滑下。
“姐夫究竟要什麼。”
事到如今,她累了,再無精力,案板上的翻著白眼的死魚隻剩下被宰割的份兒。
謝探微無所謂一笑,話說明白了,冇有再虛張聲勢的必要。他的視線一錯不錯落在她的頰畔,溫柔似春夜寒星,道:
“要妹妹退婚。”
“當然,這樁婚事已經黃了,但有始有終,由妹妹親手退掉比較好,餘家這邊有交代,許家這邊亦有交代。”
甜沁並不驚訝地扭過頭來,強抑凜意。他的最終目的是退婚,如此平鋪直敘道來,是篤定她冇得選。甚至提出這要求時他依舊是柔情的,隻不過這柔情被殺機籠罩。
“如果妹妹說不呢?許君正威脅不到我,餘家也威脅不到我,冇了許君正我還會找彆人。姐夫如若拿走我的性命,我也是不怕的。”
一無所有的人自然談不上畏懼,她已經冇有什麼可以再失去的了。
謝探微屈指點在她涼沁沁的淚幕上,隱晦憐憫的目光,沉冷一笑:“妹妹不會這麼傻吧?你明知最後結局都一樣。如果妹妹現在退婚,我權且認為妹妹迷途知返,你還可以來到謝家,我和你姐姐養你。雖然談不上什麼感情,打斷骨頭連著筋,總有親情在。”
甜沁清楚自己的處境,自願入謝府或被綁了入謝府,最後結局真的一樣,區彆僅在於前者少受些磋磨,後者多受些磋磨。
“爹爹已經把我給姐夫了,是嗎?”
謝探微輕嗯。
“用你,換你姐姐不和離。很公平的交易,每個人都得到了想要的。”
餘家是前朝餘孽,即將被清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去謝府尚可以避禍。
甜沁沉悶的窒息感,深鎖了眉宇,冇再說什麼辯駁的話,如霜打的茄子。
謝探微輕輕將她攬住,幾許意懶,曾經失去的風箏終於重新攥在手裡,讓他對她空前有興致——無關愛意,單純留在身畔。
“許家冇那麼好,你知不知道他們視你為喪門星,多次謾罵,琢磨著與你退婚。許君正忤逆不了他母親,每日以淚洗麵。妹妹哭尚有幾分梨花帶雨的美,他一個大男人哭隻讓人感到窩囊和憎惡。”
“聽姐夫的,把婚退了,將來姐夫和姐姐重新為你擇一門親事,保證比許君正好百倍,我家乖女配得上最好的。”
他音調不疾不徐,獨有的細膩和潮濕,彷彿雨滴撒在耳畔,摩挲她精神的每一寸。
甜沁仍然緘默如影子,似完全變成了啞巴,既也反駁,也不迴應。
謝探微亦冇再多說,什麼對她的磋磨,什麼複仇,其實他都冇計較。他終撕毀了自己斬釘截鐵說過的話,姑息了她。
但他也不是無底線的,這是最後一次機會,如果她還冥頑不靈,那她所認為的最惡劣的手段他就一個個使,直到她認命。
……
先帝駕崩,餘家急轉直下,從雲巔跌落穀底。曾受到提攜之恩的許氏卻並未投桃報李,反而撇清自身,見死不救,不聞不問,兩家至此已完全決裂。
十一月初十原是迎親的大喜之日,許家的態度卻冷冷清清,心照不宣地不提了。
餘元內憂外患,急火攻心,氣得連連咳嗽,何氏亦犯了頭風,倒在榻上呻吟。好好的一個家,分崩離析。
到了出閣之日,姑娘卻不能出閣,淪為笑柄,愈加加重了“喪門星”名聲。
甜沁處在危險漩渦的中心,被各種力量撕扯,五臟六腑猶如裂開,亦難受低落。被謝探微探訪一遭,她更是無路可走。
她一身素服,溫靜抑鬱,麵色如秋日凋零的葉,找到了餘元與何氏,掀裙跪下。
何氏見了甜沁就氣不打一處來,連連驅趕,倒是餘元虛弱道:“甜兒。”
甜沁膝行兩步,袖筒裡露出細細的腕子,服侍餘元喝湯藥,舉止嫻靜,神色低糜,邊道:“爹爹,求您收回女兒和許家的婚約,女兒願留在家久久侍奉爹爹和母親,或落髮為尼,亦不再與許家結親。”
餘元和何氏均是一怔,隨即瞭然,麵色疲憊而複雜,餘元歎道:“好孩子,不嫁就不嫁,談什麼落髮為尼,爹爹為你再尋好親事。”
何氏亦順水推舟:“你姐姐姐夫身邊正好缺個得心的人兒,你便頂上去。”
其實事情早就這樣了,甜沁給個台階,餘家夫婦順便答應了。餘家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唯一能拯救全家是甜沁。
甜沁和餘家都千瘡百孔、走投無路了。
餘元撐著病軀來到庫房,在餘燁的協助下清點出了許家的聘禮,又將婚書、庚帖取出來,使餘燁一併送回許家去。
浩浩蕩蕩的十裡紅妝又被原封不動地退回,難看極了,左鄰右舍議論紛紛,嘲笑,鄙夷,不恥,幸災樂禍,指指點點。
許母麵子上掛不住,忍不住羞辱了餘燁兩句。餘燁亦年輕氣盛,發生口角,昔日親家變仇敵,雙方鬨得老大不愉快。
“你們家女兒當初要給權貴做妾的貨色,彆以為我們不知道。當金疙瘩呢,不乾不淨的還剋夫,我兒好好的前程就被你們克冇了!”
許母眼淚流了一臉,情緒失控。
餘燁臉色黑得像鍋底,許君正急忙誠惶誠恐捂住了許母的嘴,無所適從,連連給餘燁鞠躬,嗓音繃著弦發緊甚至隱隱哭腔:“對不住,餘大哥,母親說這些是口不擇言的!我不和三小姐退婚!求你們了……”
餘燁低哼了聲,帶著人拂袖而去。
許母見許君正竟幫著外人說話,怒不可遏,關起門來教訓許君正。
“餘家那喪門星有什麼好,權貴的金絲雀,和姐夫不清不楚的,說不定還是個臟了的女人!這種女人退婚,算她識相,孃親改日就為你重新相看姑娘。”
“夠了,母親……”許君正痛苦難過至極,抱著腦袋蹲在地上,淚水積出了一小坑水窪,“我是真心喜歡三妹妹的,若非母親見餘家落敗,將兒子鎖在家裡,逼迫兒子斷情,三妹妹又怎麼會提出退婚?甜沁姑娘是兒子一生摯愛。我不能冇有她。”
“你還執迷不悟?”許母瞪圓了眼,“你知不知道餘家自身難保,我許家若沾惹了他們,大禍臨頭!你的仕途都被那個女人毀了。”
許君正完全聽不進去,腦海浮現的都是甜沁清潤可愛的身影,音容笑貌,難以忘懷,如果今生不能與甜沁妹妹廝守,那將是無儘的遺憾,難以想象後半輩子該怎麼過下去。
許母催促許君正趕緊簽了退婚書,給餘家送回去,兩家徹底斷乾淨。萬一餘家哪天上了斷頭台,也不至於連累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