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蘇木來政事堂宣召的時候,被宣召的周參政正對著麵前的一遝奏疏神遊太虛。
兩次去龍德殿向太上皇覲見都吃了閉門羹,周舜臣內心深處不僅有未能見到太上皇的失落,還有一絲淡淡的,不好宣之於口的隱憂。
“太上皇總是不肯單獨見我,莫非他老人家有難言之隱?莫非皇上他?”周舜臣不敢往深裡想,僅僅是一念閃過已然讓他脊背生寒。
被皇帝單獨宣召周舜臣心下難免忐忑,可他還是得做好萬全準備進宮麵聖。
才用了午膳,宋嘉佑正伏案打盹兒,內侍喬木輕手輕腳的走進來小心翼翼道:“陛下,周參政到了。”
皇帝並無反應喬木也不敢再多言,遲疑了片刻他躡手躡腳的退到外麵,然後客氣的對覆手而立的周舜臣道:“請參政大人稍候片刻,陛下正在小憩,若參政大人有急事奴婢再去替您稟報。”
“喬先生且慢,陛下正在歇息臣怎好打擾呢,我稍候就是。”周舜臣對喬木比以往時候客氣不少。
雖然喬木不及蘇木得用,但他也是成日裡侍奉在禦前的。
不管周舜臣這樣的文人,還是武將他們對宦官其實是打心底裡看不起的。哪怕宦官手握權柄,他們也不能得到真正意義上的尊重,頂多是畏懼,畏懼的不是手持權柄的這個人,而是手中權柄。
周舜臣內心裡瞧不起這些閹人,可眼前的閹人是皇帝麵前的紅人,他就不得不“餘尊降貴”,稱呼對方一聲先生。
周舜臣在外足足候了小半個時辰才拖著稍顯麻木的雙腿進了禦書房。
年輕的帝王坐在龍案之後和顏悅色的看著亦步亦趨而來的周參政。
待周舜臣見禮畢,皇帝繼續和顏悅色道:“朕讓周參政久等了,快給周參政上座。”
“臣不敢。”周舜臣這一句臣不敢不僅僅是謙恭之辭,而是內心的真實寫照,他總覺得皇帝此刻的溫和有些不尋常。
宋嘉佑緩緩起身離開寶座,一步一步走到了周舜臣麵前,他比出身江南的周舜臣高了一頭不隻,加上那一身氣度讓周舜臣倍感壓迫。
宋嘉佑平視著比自己矮了一頭多,兩鬢生霜的周舜臣徐徐開口:“周愛卿是元※初年的榜眼,朕這幾日閱覽了愛卿早年的文章,不光文采斐然,而且不乏書生意氣。愛卿最近幾年的文章雖華美依舊,不過少了一些文人風骨。”
“臣年輕時不知天高地厚,讓陛下見笑了。”周舜臣摸不透皇帝此刻的心思,他每說出一個字都含了一百二十分的小心。
宋嘉佑微微一笑,手輕輕在周舜臣肩膀上搭了一下:“朕到是更欣賞不知天高地厚的周愛卿。據朕所知周愛卿的祖父,父親都是賬房先生,如此說來周愛卿是聽著算盤珠子的聲音長大的。”
不等周舜臣反應年輕帝王的聲音再次從頭頂響起:“三司使總不能把賬算利索,還得朕親自過問。若周愛卿擔任三司使朕會省心不少。”
皇帝要把他調去三司當職這對於周舜臣而言絕對不是好事,參知政事可是副宰相,從二品,而三司使多由正三品以及從三品的官員來擔任,三司使稱為計相。
當年太祖皇帝為了削弱宰相的權力,采用的是強乾弱枝策略。
樞密院,和由中書門下兩省合併的政事堂,三司三方各自為政,相互牽製,如此以來相權被削弱,皇權越發集中。
周舜臣不願入三司衙門除了被降職的不甘外,還有就是替皇帝管錢袋子是一件苦差事。如今國家正在打仗,戰爭就是在燒錢啊,自從兩國開戰,三司使就冇有睡過一個安穩覺,頭頂的頭髮眼看掉的所剩無幾了。
宋嘉佑將周舜臣的所思所想儘收眼底,他緩緩走回禦座話風突然一轉:“朕後宮妃嬪雖不多,到也有自己的偏愛。朕喜歡哪個女人,就更偏愛那個女人所生的子女。朕聽聞周愛卿最近幾年一直寵愛平姨娘,平姨娘所生的小衙內一定比其他孩子更讓周愛卿憐惜纔是。三天前小衙內不慎磕掉了兩顆門牙,朕記得大皇子四歲的時候因為頑皮磕掉了門牙,哭了好幾天。”
周舜臣微微發顫的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陛下,臣唯恐自己能力不夠,不能升任三司使一職。”
周舜臣的後背再次冷汗涔涔,他冇想到皇帝的心思如此縝密,大臣內宅裡的風風吹草動龍椅上這位都能瞭解的如此清楚。
周舜臣的確很寵愛一個姓平的美妾,但他對平氏所出的兒子到不甚寵愛。到了他這個年齡已經孫兒好幾個了,他所眷戀的也隻是美人年輕的身體,以及幾個年長的兒子能否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周舜臣冇想到自己的小兒子磕掉了門牙這樣芝麻綠豆大的事皇帝都能儘在掌握。
他侍奉老皇帝數年,他卻從未像此刻這般惶恐不安過。
周舜臣戰戰兢兢的離開禦書房後,屏風之後響起了環佩叮噹之聲,緊接著一身鴨卵色暗紋織錦裙衫的梅蕊緩緩而出。
“周舜臣擔任三司使,參政一職可就空出來了。陛下打算提攜自己人還是繼續避嫌?”梅蕊將四角博山爐裡的香點燃,很快禦書房內就彌散開一股若有似無的茉莉香。
是梅蕊提議讓周舜臣來管錢袋子,周舜臣雖是個軟骨頭,卻不能否認他處理政務的能力。
將周舜臣這個主和派領袖趕出朝堂還不是時候,再說趕走一個周舜臣,主和派不可能就安分守己。周舜臣至少不會公然結黨,與其如此到不如繼續用著周舜臣。
宋嘉佑揉了一下發麻的太陽穴這纔開口:“原先的三司使姚先知更適合管軍務,他任樞密副使,至於周舜臣空出來的參政則有吏部尚書薛仁傑來擔任。薛仁傑性格剛毅,他剛好跟老奸巨猾的張澤群相互牽製。江尋也曆練的差不多了,他來接替薛仁傑主政吏部。”
江尋是當初宋嘉佑主政開封府時提拔起來的,幾年的時間江尋由開封府尹至國子監祭酒,再到大理寺卿,工部右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