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學到的第一條規則——律師和當事人之間必須有無條件的信任。
但周誌遠在騙她。
艾琳看著她那張寫滿了困惑和委屈的臉,忽然笑了一下。
“你以為當事人請律師是為了什麼?”
“為了正義?為了真相?彆天真了。他們請律師,是為了贏。贏的意思是——出去。出去就行,不管用什麼方式。”
“你剛學法律的時候大概以為,律師的工作是幫好人脫罪、把壞人送進監獄。等你乾了一段時間你會發現,你的當事人大多數都不是什麼好人。但你還是得幫他們。不是因為他們是好人,是因為在這個遊戲裡,每個人都配得上一場公平的辯護。這是規則。”
薑寧知道艾琳說得對。
在模擬法庭上演練過,但當這些東西變成現實的時候,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我就是覺得……如果他對自己的律師都不說真話,那我怎麼幫他?我連事實都不知道,我怎麼給他找最好的辯護角度?”
艾琳她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薑寧旁邊,靠在桌沿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薑寧,你聽好。”
“當事人對律師撒謊,不是因為不信任你。是因為他對自己都撒謊。他已經跟自己說了無數遍‘我不是故意的’‘那是意外’‘我冇有殺人’,說到最後他自己都信了。你讓他跟你說真話?他連對自己都說不了真話,怎麼對你說?”
薑寧抬起頭,看著艾琳。
“你要做的不是逼他說真話,你要做的是,在他給你的那堆假話裡麵,找到能用的東西。他說對方先動的手,你不用管是不是真的,你隻需要知道,如果這是真的,證據在哪裡。你不需要真相,薑寧。你需要的是策略。”
薑寧覺得也許艾琳說得對,周誌遠不是在騙她,他是在騙自己。
他必須相信那是意外,否則他就得承認自己是一個殺人犯。
“那我今天在羈押中心……”薑寧開口,聲音有一點啞,“被害人的母親來了。她不懂英語,警署的人跟她說不清楚,我幫她翻譯了。”
她停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說後麵的話。
“她問我能不能見到她兒子。我說我去幫她問。”
艾琳從桌沿上站起來,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把眼鏡戴上,拿起那份卷宗,翻到剛纔那一頁。
“你是被告的律師,但你也是一個會說話的人。幫她問一下進度,不會影響你的職業判斷。彆把自己變成機器。”
薑寧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拿起自己的檔案夾。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轉過身。
“師傅,謝謝。”
艾琳冇有抬頭,隻是擺了擺手。
“回去把今天的筆錄整理出來,明天早上我要看。”
薑寧點點頭,推門走了出去。
溫哥華的深秋,太陽落得早,五點鐘光景天邊就隻剩一抹橘紅。
薑寧從律所大樓裡出來的時候,冷風迎麵撲過來,灌進脖子裡。
她縮了一下肩膀,把大衣裹緊了一些。
陳燼餘正在樓下等著。
穿著一件深色的大衣,領口豎起來,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夾著一根菸。
菸頭的火光在暮色裡明明滅滅,他大概是等了有一會了,腳下的地上有兩三個菸頭。
他看到薑寧出來,低頭把手裡那根菸送到唇邊,最後吸了一口掐滅。
薑寧不太喜歡煙味。
公共場合她總是被熏得咳嗽,但陳燼餘的身上卻冇有那種難聞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