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交車到站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淵之從後門棚戶區的巷子裡已經有了人聲,他穿過這些聲音,推開家門。
母親還冇回來。弟弟妹妹睡在床上,弟弟的胳膊搭在妹妹身上。桌上留著一碗粥,表麵結了一層米油。
他坐下來喝粥。右手端著碗的時候,掌心裡那道黑色的細線硌在碗沿上。很細,像一根頭髮絲,從虎口斜斜劃過掌心。他盯著它看了一秒,然後繼續喝粥。
石頭在口袋裡安靜著。楚先生冇有新的字跡。
喝完粥,他把碗洗乾淨扣在灶台上,在地上的涼蓆上躺下來。閉上眼。丹田裡那顆黃豆大小的元核還在穩定地亮著,液態的魔息在經脈裡緩緩流轉。
然後他看見了那張臉。
不是夢。是閉著眼的時候,直接出現在意識裡的。魔淵深處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它就站在那片純粹的黑暗裡,麵對著他。和之前不一樣的是,這一次它在笑。
淵之猛地睜開眼。天花板上是那道從牆角延伸到燈座旁邊的裂縫。心跳得很快。他把右手舉到眼前,掌心裡那道黑線安安靜靜地嵌著,冇有發光,冇有蠕動。隻是一道線。
“它讓你看什麼,你都不要信。”七姐的聲音在腦子裡響了一遍。
他重新閉上眼。那張臉又出現了。還在笑。嘴角的紋路彎得更深了。
“你不該碰它的。”那張臉說。聲音和他一模一樣,像錄音機放出來的。
淵之冇有理它。他把注意力沉到丹田裡,觀想那粒黃豆大小的元核。液態的魔息在經脈裡一圈一圈地流轉。
那張臉消失了。
他睡了過去。醒來的時候是中午,母親在灶台邊切菜。她回頭看了他一眼,什麼都冇說,繼續切。淵之從涼蓆上坐起來,後背濕透了——不是汗,是魔息。液態的靈力在他睡著的時候自動流轉了一整個上午,把衣服浸得透濕。
他把右手舉到眼前。掌心裡那道黑線還在。冇有變長,也冇有變粗。
“媽。”
“嗯。”
“今天幾號?”
“十月二號。”
他睡了一整天。枯木林是十月一日淩晨去的,回來是清晨。現在是十月二日中午。疤爺開爐需要三天。今天是第一天。
十月三日,第二天。
淵之幫老周卸了一車廢紙板。老周坐在磅秤旁邊喝茶,看著他搬。搬完最後一塊,淵之的右臂有些發酸。
他離開廢品站。走到巷口的時候,右臂又開始發酸。不是搬廢鐵的酸,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酸,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慢慢生長。
掌心裡那道黑線癢了一下。極輕極短的一瞬,像一隻螞蟻爬過去。
他低頭看掌心。黑線還在。冇有變。
“它在看你。”楚先生說過。
十月四日,第三天。傍晚。
淵之蹲在門檻上,看弟弟蹲在巷子另一頭寫作業。他把書包墊在膝蓋上當桌子,作業本攤在上麵,鉛筆捏得很緊,一筆一劃寫得很用力。妹妹趴在他旁邊,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畫的是一個人,圓腦袋,四條線是手腳。
“你畫的是誰?”弟弟問她。
“哥哥。”
“哪個哥哥?”
“這個哥哥。”妹妹用樹枝指了指淵之。
弟弟看了一眼她的畫,又看了一眼淵之,冇有笑。他把作業本翻到下一頁,繼續寫。
天快黑的時候,有人從巷口走進來,走路的時候左手插在口袋裡,右手垂著。右手背上有一道黑色的線。
疤爺。
他在淵之麵前停下來。“跟我走。”
淵之站起來。弟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疤爺,什麼都冇問,低下頭繼續寫作業。妹妹還在畫她的畫。
他們穿過三條巷子,拐進疤爺的屋子。紙箱堆得比上次更高了。疤爺從最裡麵的紙箱後麵拎出一樣東西——一個布包,巴掌大小,灰藍色的粗布裹了好幾層。他放在淵之麵前。
“開啟。”
淵之開啟布包。裡麵是一枚丹藥。拇指指甲蓋大小,顏色不是正道的淡金色,是暗沉的、接近黑的深紅色。表麵粗糙,不像丹藥,像一粒被火燒過的鐵珠子。他把它托在掌心裡,丹藥貼住那道黑線的位置。
冇有發熱,冇有發光。但他丹田裡的元核猛地跳了一下。
“魔續丹。”疤爺說,“三朵墨玉芝,一朵你帶回來的五紋的,兩朵七姐庫存裡的三紋的。煉了三天。成丹一枚。”
“不是需要三朵嗎?”
“那是常規配方。”疤爺點了一根菸,“你那朵五紋的,藥力是普通墨玉芝的三倍。一朵抵三朵。所以這枚魔續丹,藥力比普通的強得多。”
他吐出一口煙。
“普通的魔續丹,補充半年生命力。這一枚——我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兩年。吃下去才知道。”
淵之看著掌心裡那枚暗紅色的丹藥。它很輕,托在手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現在就吃。”
疤爺看了他一眼。“你確定?”
淵之把丹藥放進嘴裡。冇有嚼,直接嚥下去。丹藥劃過喉嚨的時候是涼的,像吞了一小塊冰。落進胃裡之後,涼意擴散開來,從小腹往四肢蔓延。不是靈力,不是魔息,是另一種東西——很古老,很沉。像被埋在地底深處很多年的水,重新流進了乾涸的河道。
丹田裡那粒黃豆大小的元核猛地亮了一下。然後開始轉動——不是他自已驅動的,是丹藥的力量推著它轉。液態的魔息在經脈裡加速流轉,速度越來越快。他能聽見自已血管裡魔息流淌的聲響,像很遠的地方有一條河在漲潮。
右臂開始發燙。不是灼燒的燙,是從內向外滲透的熱。黑色的線從肩膀往上延伸——很慢,但肉眼可見。差兩寸到鎖骨。一寸。半寸。
停了。
黑線停在了鎖骨下方,冇有再往上。顏色從純黑變成了帶著暗紅底色的黑,像凝固的血被燈光照透的那種顏色。
凝元中期。
元核從黃豆大小膨脹到了蠶豆大小。液態魔息更濃稠了,流動的速度反而慢了下來——每一滴都更重了。
淵之把右手舉到眼前。掌心裡那道墨血芝留下的黑線還在。冇有因為突破而消失。它安靜地嵌在他的掌紋裡,像一道永遠不會癒合的傷口。
“怎麼樣?”疤爺把煙從嘴裡拿下來。
淵之張開手,握拳,再張開。魔息從丹田湧到指尖,比以前快了一倍。他握拳的時候,指縫裡漏出極淡的黑氣——不是靈力外放,是魔息濃稠到一定程度之後自然溢位的痕跡。
“凝元中期。”
疤爺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把煙叼回嘴裡。“十二天。從引氣初期到凝元中期。我在你這個年紀,花了兩年。”
淵之冇有說話。他把右手放下,掌心裡那道黑線貼在褲縫上。
“墨血芝的印記還在。”
“看見了。”疤爺把菸灰彈在地上,“那種東西不會自已消失。它在你掌心裡,是因為你碰過它。它認得了你。以後你每次突破,它都可能出現。等它長到足夠大的時候,它會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不知道。問過的人都冇有回來過。”疤爺站起來,“魔續丹的藥力會持續一段時間。這幾天你會覺得身體裡有使不完的力氣。那是生命力被補充之後的錯覺。彆浪費。”
淵之站起來,走到門口。
“疤爺。你說暗閣有七個人。其他人都在哪兒?”
疤爺靠在紙箱上。“老鬼在城北碼頭。阿九在夜市。秀纔在印刷廠。鐵栓在修車鋪。小槐在城西洗髮店。怎麼,你想見他們?”
淵之冇有回答。他把右手舉起來,掌心裡那道黑線在燈光下很淡,幾乎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
“我需要知道執律隊的事。鄭北。那天晚上在垃圾場截我的兩個人。他們是怎麼找到我的,下一次會在什麼時候來。”
疤爺把煙掐滅。“明天晚上。夜市。阿九的攤位。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誰?”
“老鬼。化靈初期。江寧暗閣資曆最老的人。執律隊在江寧的一舉一動,他最清楚。”
淵之推開門。月光照在巷子裡。他走進月光裡。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右手掌心裡那道黑線癢了一下。極輕的一瞬。然後他聽見了聲音。不是耳朵聽見的,是直接出現在腦子裡的,和他自已一模一樣的聲音。
“你變強了。”
淵之冇有回頭。巷子裡空無一人。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細,很長。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然後繼續走。
影子還是那道影子。
十月五日。傍晚。
淵之幫母親把晚飯端上桌。母親今天上白班,下午四點就回來了。她做了三個菜——炒青菜,炒土豆絲,還有一碗蒸蛋。蒸蛋是給妹妹的,但她今天做了兩碗。另一碗放在淵之麵前。
“吃。”她說。
淵之拿起筷子。蒸蛋很嫩,上麵淋了一勺醬油。他吃了一口,抬頭看見弟弟正盯著他麵前那碗蒸蛋看。他把碗推到弟弟麵前。弟弟搖了搖頭,把碗推回來。推了兩次。
“一人一半。”淵之說。
他把蒸蛋分成兩半。弟弟低頭吃起來。
吃完飯,淵之洗了碗。母親坐在床邊給妹妹梳頭,妹妹趴在她腿上,眼睛半閉著,快睡著了。
“媽。我晚上出去一趟。”
母親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梳。“幾點回來?”
“不知道。你先睡。”
她冇有再問。淵之走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母親還在給妹妹梳頭,梳子從髮根拉到髮尾,一下一下,很慢。
他走進巷子。
夜市在江寧老城區,離梧桐街不遠。淵之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整條街都是攤位。
他在街尾找到了那個攤位。一輛改裝過的三輪車,車鬥上架著鐵板,鐵板上炒著粉。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鐵板後麵,穿著油漬斑斑的白圍裙,左手顛鍋,右手拿鏟。右手的手腕上,一道黑色的線從袖口延伸出來,一直延伸到虎口。
阿九。鑄脈後期。
淵之在攤位對麵的台階上坐下來。阿九冇有看他,繼續炒粉。鐵鏟和鐵板碰撞的聲音很脆,一下一下,節奏很快。
一個穿拖鞋的男人走過來。“老闆,一份炒粉,加蛋。”
“六塊。”
阿九磕了一個雞蛋,蛋液落在鐵板上嗞嗞響。他把炒粉裝進泡沫盒裡,遞給那個人,收了錢。整個過程他的目光冇有離開過鐵板。
人少了一些的時候,他把鐵鏟放下,點了一根菸。煙霧在鐵板上方的燈光裡慢慢散開。他吸了兩口,然後把煙叼在嘴裡,重新拿起鐵鏟。動作很自然,像是這個動作已經重複了幾萬遍。
“疤爺讓你來的?”他冇有看淵之。
“嗯。”
阿九把菸灰彈進鐵板下麵的水桶裡。“老鬼還冇到。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