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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的炒粉攤一直忙到十點多才閒下來。
他把鐵鏟往水桶裡一扔，點了一根菸，靠著三輪車吸了一口。
“你叫淵之？”他冇看淵之，盯著鐵板上剩下的油漬。
“嗯。”
“十二天，引氣初期到凝元中期。”阿九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用拇指和食指捏著，“疤爺說的時候我以為他喝多了。”
淵之冇接話。
阿九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的臉移到右臂上，袖子蓋住了黑線，但阿九像是能看穿布料。他收回目光，把煙叼回嘴裡。
“老鬼這人脾氣臭。他一會兒說什麼你都彆頂嘴。”
“為什麼？”
“因為他救過我的命。”阿九彈了彈菸灰，“也救過秀才的，鐵栓的，小槐的。江寧暗閣現在還活著的人，一半被他救過。他說話不好聽，但他說的話，你最好聽進去。”
他說完這句話就不再開口了。把鐵鏟從水桶裡撈出來，用抹布擦乾，掛在車鬥邊上。動作很慢，一件一件收拾著。
十一點過了幾分鐘，一個人從夜市的另一頭走過來。
很瘦，中等個子，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袖口磨出了線頭。五十歲左右，他走路的時候右手插在口袋裡，左手垂著，手背上有一道黑線——不是淵之那種細線，是整片麵板底下都透出來的黑色，像被墨汁從內部浸透了。
化靈初期。黑線已經蔓延到了整條手臂。
老鬼走到炒粉攤前，看了阿九一眼。“炒粉。加蛋。”
“六塊。”
老鬼從口袋裡摸出六個硬幣，一個一個排在鐵板邊上。阿九收了錢，開火，磕蛋，下粉。兩個人誰都冇看誰。
炒粉裝進泡沫盒裡，老鬼接過來，在淵之旁邊的台階上坐下來。掰開一次性筷子，低頭吃起來。吃了半盒，纔開口說話。
“你就是那個十二天凝元中期的小子。”
不是疑問。
“是。”
老鬼把一口炒粉嚥下去。“墨玉芝是你自已采的。”
“是。”
“進了最深處。”
“是。”
老鬼放下筷子，轉過頭看著他。他的眼珠顏色很淡，像泡了很多遍的茶水。
“碰了墨血芝。”
淵之把右手攤開。掌心裡那道黑色的細線在路燈下很淡，但老鬼看見了。他的目光在那道線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還知道把它扔了。”老鬼重新端起炒粉，“不算太蠢。”
他吃了幾口，又停下來。
“執律隊在江寧的人，一共十二個。隊長姓周，叫賙濟，通玄初期。這個人你不用管，他出手的時候你已經死了。副隊長兩個，一個叫鄭北，鑄脈後期，就是三個月前在城北碼頭殺了我們人的那個。另一個你見過——垃圾場那個女的，姓方，鑄脈中期。”
淵之的手指動了一下。
“方槿。三十三歲。執律隊駐江寧十二年，死在她手裡的魔修，光暗閣有記錄的就有九個。她殺魔修不眨眼，但有一點——她不殺凡人，也不用凡人要挾。這是她自已的規矩。在執律隊裡算乾淨的。”
老鬼把筷子擱在泡沫盒上。
“鄭北不一樣。鄭北冇有規矩。三個月前他殺的那個人，是個開元後期的魔修，年紀跟你差不多大。那個小子躲在碼頭倉庫裡，鄭北找到了他母親住的地址。他冇有動那個母親——他讓那個小子自已選。出來，或者看著他母親死。”
老鬼的聲音很平。
“那小子出來了。鄭北當著他的麵，把他母親放了。然後殺了他。”
淵之冇有說話。右手的指節微微發白。
“鄭北今年三十七，鑄脈後期。他的靈力屬性是‘破甲’——天武之氣的變種，專門剋製魔修的防禦。普通的魔息護體在他麵前跟紙一樣。阿九跟他交過手，三招就見了血。”
淵之看了一眼阿九。阿九靠著三輪車抽菸，臉上冇什麼表情。但他夾煙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執律隊怎麼找到我的？”淵之問。
“羅盤。”老鬼用筷子點了點空氣，“執律隊有一種靈器叫‘尋魔盤’，能感應一定範圍內的魔息波動。範圍不大，直徑大概三百米。你突破凝元的時候那道黑光衝了幾十丈高，整個江寧的尋魔盤都在跳。他們鎖定了棚戶區，然後縮小範圍，找到了垃圾場。”
“尋魔盤能追蹤到什麼程度的魔息？”
“引氣初期以上。你現在凝元中期，隻要動用靈力，三百米內有尋魔盤就能鎖定你。”老鬼看了他一眼，“所以你最好少用靈力。能不用就不用。”
“如果不得不用呢？”
老鬼把最後幾口炒粉吃完，泡沫盒放在膝蓋上，筷子擱在上麵。“那就彆留活口。”
阿九把菸頭扔進水桶裡，哧的一聲。“老鬼，你彆嚇他。”
“我冇嚇他。”老鬼站起來，把泡沫盒扔進垃圾桶，“執律隊的人，你殺一個，他們會派兩個來。你殺兩個，會派四個。所以你要麼一個都不殺，要殺就殺到他們不敢派人來。”
他看著淵之。
“但你現在連一個都殺不了。所以我說的是廢話。”
他把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整隻手都是黑的——不是膚色黑，是麵板底下透出來的黑色，從指尖一直延伸進袖口。他把手攤開，掌心裡什麼都冇有。
“你手上那道墨血芝的印記，我見過。三十年前，我在枯木林最深處也碰過一朵墨血芝。”他把掌心翻過來，“碰了之後，掌心也長了一道黑線。和你一樣。”
淵之看著他。“後來呢？”
“後來它長到了手腕，長到了手臂，長到了肩膀。”老鬼把袖子擼上去。黑色的線從手腕一直延伸到上臂，和淵之的修煉黑線不同——墨血芝的黑線是扭曲的，像一條蛇爬過的痕跡，而不是筆直的正中線。“等我到化靈境的那一天，它問了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老鬼冇有回答。他把袖子放下來，重新把手插回口袋。
“你采墨玉芝，是為了煉魔續丹。現在丹煉成了，你吃下去了，到了凝元中期。但你知道魔續丹的真正用處嗎？”
“補充生命力。”
“對。但不是給你補充的。”老鬼看著他，“魔續丹補充的生命力，有一半會被魔種吸走。你吃下去的那枚丹藥，補充了大概兩年的壽命。你真正得到的，隻有一年。另一半，被你石頭裡那位楚先生拿走了。”
淵之的手指按在口袋上。石頭安靜地貼著大腿。
“他需要生命力來維持意識。你越強，他醒得越多。等你到化靈境的那一天，他會完全甦醒。到那時候——”老鬼冇有說下去。
“到那時候怎樣？”
“到那時候，你會知道他為什麼被封在魔種裡。”老鬼轉過身，“走了。明天還要扛包。”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
“鄭北的事，暗閣會找機會。但不是現在。你現在去找他，是送死。等你到了鑄脈境，我會告訴你鄭北的靈力弱點是什麼。在那之前，藏好。”
他走進了夜市的燈光裡。背影很瘦，灰色夾克的下襬被風吹起來一點。
阿九把三輪車推出攤位。
“老鬼很少說這麼多話。”他說。
淵之站起來。
“他掌心那道墨血芝的印記，和我的不一樣。他的已經長到整條手臂了。”
阿九把三輪車停好，鎖上。鏈條穿過輪子，哢嚓一聲。
“他碰墨血芝的時候是凝元初期。跟你一樣。”他把鑰匙塞進口袋，“現在他是化靈初期。三十年，從凝元到化靈。你知道魔修的平均修煉速度嗎？凝元到化靈，正常需要十年到十五年。他花了三十年。”
“因為墨血芝？”
阿九點了點頭。“墨血芝會吃掉修煉的速度。你每一次突破，它都會吸走一部分靈力。老鬼用三十年才走到化靈初期，不是他天賦差，是墨血芝把他拖慢了。”
他看著淵之。
“你掌心那道線，現在還細。但等它長起來的時候，你也會被拖慢。”
“有冇有辦法去掉？”
阿九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三輪車的雨布蓋好，四角用磚頭壓住。
“你該回去了。”
淵之走出夜市。
他把手握緊。
石頭在口袋裡貼著大腿。楚先生的字跡浮出來。
“老鬼說的是真的。魔續丹補充的生命力，有一半歸我。”
淵之看著那行字。
“你為什麼不早說？”
石頭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說了你也會吃。”
淵之把石頭塞回口袋。繼續走。
走了幾步，石頭又浮出一行字。
“但我拿走的生命力，不是白拿的。等你到鑄脈境的那天，我會還你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楚先生冇有回答。
棚戶區的巷子裡很安靜。母親和弟妹都睡了，屋裡冇有燈光。淵之在門檻上坐下來，把右手攤開放在膝蓋上。
掌心裡那道黑線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但它在他麵板底下微微跳動著，像另一顆心臟。
和右臂上那道筆直的黑線節奏不同。
三道脈搏。心臟一道，魔種一道，墨血芝一道。
三道節奏各不相同。
他坐在門檻上，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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