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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林在江寧城北,從這兒過去,公交車一個小時,步行還要四十分鐘。”她把油燈舉高了一點,光照在淵之臉上,“現在走,到林子邊上大概淩晨一點。子時剛過,是禁製感應最弱的時候。”
楚先生說:
淵之點了點頭。
“墨玉芝長在枯木林最深處的腐木上。形狀像靈芝,但顏色是黑的,表麵有暗紅色的紋路。和普通靈芝不一樣的是,它不長在樹樁上,長在倒在地上的死樹樹乾側麵,靠近根部的位置。你要蹲下去,往樹乾的陰影裡找。”
“找到了怎麼采?”
“不能用金屬。用手掰,或者用木片撬。墨玉芝碰到金屬會化。”
淵之把這些記在心裡。
“還有一件事。枯木林裡不止有墨玉芝,還有彆的東西。那裡是一千年前滅魔之戰的一處戰場遺址。地底下埋了太多死人的靈力,時間久了,生出了一些不該有的東西。你要是遇到了——跑。不要打。”
“什麼東西?”
“不必多慮”
淵之冇有說話。
淵之走出雜貨鋪。他沿著人行道往公交站走。
公交車幾乎是空的。他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在終點站下了車。遠處能看見一道黑黢黢的林線。
淵之沿著土路往林子的方向走。四十分鐘,冇有人,冇有燈,隻有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
枯木林出現在他麵前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
這片林子比他從遠處看的時候更大。樹木很高,但都是死的。在夜色裡泛著慘白的光。
林子的邊緣立著一塊石碑。半人高,石麵被風雨侵蝕得厲害,上麵刻著的字已經模糊了,隻能辨認出最上麵的兩個字——“顧氏”。
顧氏的禁地。
淵之把閉息符從口袋裡掏出來。符紙貼在胸口,硃砂符文接觸麵板的一瞬間,他感覺到一陣輕微的刺痛,像是被極細的針紮了一下。然後刺痛消失了。體內的魔息自動收斂,液態的靈力在經脈裡緩緩靜止,連丹田裡那顆黃豆大小的元核都暗淡了一些。整個人像是從靈力的世界裡被抹掉了一樣。
“四個時辰。”楚先生的字跡在石頭表麵浮出來,“從現在開始算。”
淵之跨過了石碑。
進入林子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禁製。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從麵板表麵掠過。薄膜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胸口貼符紙的地方微微發熱,然後薄膜滑了過去。禁製冇有觸發。
他繼續往前走。
枯木林的地麵上鋪滿了落葉。是堆積了很多年的腐葉,每一步都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樹乾上長滿了青苔和菌類。有一些菌類在黑暗中發著微弱的熒光。
淵之往林子深處走。墨玉芝長在最深處的腐木上,需要蹲下去往樹乾的陰影裡找。他每經過一棵倒下的死樹,就蹲下去,用手摸索樹乾側麵的陰影。
第一棵,什麼都冇有。第二棵,隻有青苔。第三棵,長了幾朵白色的蘑菇,手指一碰就碎了。
第四棵倒木很粗,樹乾側麵貼近地麵的位置有一團黑色的東西。淵之蹲下去,伸手摸了一下。是靈芝的形狀,表麵有暗紅色的紋路——但顏色不對。墨玉芝是純黑的,這朵是深褐色。他鬆開手,繼續往前走。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他不知道自已走了多遠,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枯木林裡冇有方向,樹乾看起來都一樣。他隻能憑著直覺往更深的地方走。
第二十七棵倒木。
淵之蹲下去的時候,手指觸到了一樣東西。冰涼,表麵有靈芝特有的細微絨毛。他把臉貼近地麵,藉著樹乾上那些熒光菌類的淡綠色微光,看清了它的顏色。
純黑。表麵有三道暗紅色的紋路,像血管一樣從菌蓋的中心向邊緣延伸。
墨玉芝。
淵之從地上撿了一根細樹枝,折斷,用斷麵當撬片,小心地插進墨玉芝和樹皮之間的縫隙。一點一點地撬,不敢用力。七姐說過,墨玉芝的根很淺,但很脆,斷了就廢了。
墨玉芝從樹皮上剝離下來的時候,發出很輕的“啵”的一聲,像拔出一個軟木塞。
他把它托在掌心裡。比想象中輕,菌蓋大約小孩拳頭大小,表麵那三道暗紅色的紋路在熒光下微微發亮,他把墨玉芝用七姐給的一塊粗布包好,塞進最裡麵的口袋。
一朵。
他需要三朵。魔續丹要三朵墨玉芝。
他站起來,繼續往更深處走。
第三十一棵倒木,第二朵。這一朵比第一朵小,菌蓋隻有大拇指指甲蓋大小,但顏色更純,黑得像一塊炭。暗紅色的紋路不是三道,是五道。七姐冇說過紋路數量代表什麼,他也冇時間細想,用樹枝撬下來,包好。
第三朵在最深處。
那棵倒木比其他倒木都粗,幾乎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乾已經空了一半,側麵有一個能容一個人鑽進去的樹洞。淵之蹲在樹洞外麵,伸手進去摸。手指在黑暗中觸到了靈芝的菌蓋——比前兩朵都大,幾乎有成人手掌大小。
他把它撬下來,托在掌心裡。這朵墨玉芝的暗紅色紋路密密麻麻,數不清多少道,像一張極細的血管網覆蓋在整個菌蓋表麵。在熒光的映照下,那些紋路像是在緩緩蠕動。
石頭忽然燙了一下。楚先生的字跡浮現出來,潦草得幾乎辨認不清。
“扔了。那不是墨玉芝。”
淵之的手指猛地收緊。
“是墨玉芝被魔息汙染之後長成的。墨血芝。有毒。”
“什麼毒?”
“不是毒你的身體。是毒你的魔淵。你把它帶在身上,魔淵裡那道魔相會瘋長。等你到化靈境的那一天,它會長得比你的人性還大。你會變成彆的東西。”
淵之看著掌心裡那朵黑色的靈芝。它的暗紅色紋路還在微微蠕動,像一條條活著的血管。
“扔了。”
他把墨血芝放回樹洞裡。手指鬆開的時候,菌蓋表麵那些暗紅色的紋路猛地亮了一下,像是某種東西在表達不滿。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他的。
腳步聲從林子更深處傳來,踩在腐葉上,沙沙,沙沙。不止一個人。淵之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反應——他貼著那棵巨大的倒木蹲下去,把身體縮排樹乾和地麵之間的陰影裡。
閉息符還貼在胸口。魔息收斂到了極致。
腳步聲越來越近。腐葉被踩碎的聲音,還有人的說話聲。
“羅盤的指標剛纔跳了一下。”一個男人的聲音,很年輕。
“這裡魔息太重,羅盤不準。”另一個聲音,年紀大一些,語氣裡帶著不耐煩,“一千年前的戰場遺址,地下埋了多少魔修的骨頭。羅盤跳是正常的。”
“隊長說最近有魔修在江寧突破,讓我們加強巡查。”年輕的聲音說。
“隊長說什麼你都當真。”年紀大的那個人嗤了一聲,“這破林子,白天來都冇牛蟀胍溝模母瞿薹枇送舛埽俊包br/>腳步聲停在距離淵之不到十步的地方。他透過倒木和地麵之間的縫隙看出去——兩雙靴子。靴麵上各有一枚銀色的徽章。
顧氏的巡林隊。
“抽根菸再走。”年紀大的那個人說。
打火機的聲響。一點火光在黑暗中亮起來,照亮了兩個人的半張臉。年輕的二十出頭,年紀大的四十多歲,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過眉骨的舊疤。
淵之的呼吸壓到了最慢。心跳一次,紅線跳兩次。黑線在右臂上安靜地嵌著,差兩寸到鎖骨。
“你說那個在江寧突破的魔修,是什麼境界?”年輕的那個人吸了一口煙。
“凝元。從靈力波動的強度看,剛突破。上頭已經派人去查了。”
“執律隊那幫人?”
“嗯。前天晚上在棚戶區交過手,讓暗閣的人劫走了。”年紀大的彈了彈菸灰,“執律隊丟了臉,這幾天在棚戶區翻了個底朝天。也冇翻出什麼來。”
“暗閣在江寧到底有多少人?”
“不知道。但肯定不多。化靈境的可能有一兩個,鑄脈境的幾個。剩下都是些不成氣候的。”他把煙叼在嘴裡,“正麵對上,翻不起什麼浪。但暗閣的人跟老鼠一樣,會藏。藏在凡人堆裡,你分不出來。”
“分不出來就都抓起來審。”
年紀大的笑了一聲。“江寧幾百萬凡人,你抓得過來?正道六院定的規矩,修士不得擾民。執律隊也不能明著來。抓一個兩個可以,抓多了,六院自已的臉往哪兒擱?”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靴尖碾滅。
“走了。這片林子冇問題。”
腳步聲遠去了。沙沙,沙沙,漸漸被腐葉吸收掉。
淵之在倒木的陰影裡蹲了很久。到林子裡徹底安靜下來,然後他才慢慢地、無聲地站起來。
胸口貼符紙的地方還在微微發熱。四個時辰還冇到。
他往來時的方向走。不再蹲下去看倒木了。三朵墨玉芝——兩朵正常的,一朵有毒的被他留在了樹洞裡。夠了。
走出枯木林的時候,月亮從雲後麵露出來了。月光照在那塊刻著“顧氏”的石碑上,把石麵上模糊的字跡照得清楚了一些。最下麵還有一行小字,被青苔蓋住了一半。淵之蹲下來,用手指撥開青苔。
“非顧氏血脈入此林者,死。”
他把青苔重新蓋上去。
回到梧桐街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永昌雜貨鋪的捲簾門拉下來一半,門縫裡透出燈光。淵之彎腰鑽進去,風鈴響了一聲。宋延昌不在櫃檯後麵,七姐坐在後堂的樓梯口,像是在等他。
她把油燈放在膝蓋上,抬頭看了他一眼。
“回來了。”
淵之把兩朵墨玉芝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她麵前的桌上。粗布開啟,一朵純黑帶三道暗紅紋路,一朵小一些、顏色更深、帶五道紋路。
七姐低頭看著那兩朵墨玉芝。看了很久。
“你進了最深處。”
淵之冇有說話。
“那裡有一朵墨血芝。你看見了。”
“摸了。”
七姐抬起頭看著他。油燈的光在她眼睛裡跳了一下。
“你摸了墨血芝,然後把它放回去了。”
“楚先生讓我扔的。”
七姐冇有說話。她把兩朵墨玉芝用粗布重新包好,收進桌子底下的抽屜裡。
“兩朵。夠煉一枚魔續丹還多。”她說,“疤爺開爐需要三天。這三天你不要來。煉好了我會讓宋延昌通知你。”
淵之點了點頭,站起來要走。
“淵之。”
他停下來。
七姐冇有看他。她把油燈放在桌上,燈焰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晃動的陰影。
“墨血芝會讓人產生幻覺。不是當時,是之後。你摸了它,它在你身上留了印記。接下來的幾天,你可能會看見一些不存在的東西。魔淵裡那道魔相,可能會比平時更活躍。”
“會怎樣?”
“不會怎樣。隻要你不信。”七姐把油燈撚暗了一些,“它讓你看什麼,你都不要信。”
淵之走出雜貨鋪。梧桐街的天空正在從黑變成深藍,啟明星在東邊的樓頂上方亮著。風鈴在身後響了一聲。
他上了第一班公交車。車廂裡隻有他和一個打瞌睡的司機。他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黑線還停在肩膀下麵。差兩寸到鎖骨。冇有變長。
但掌心多了一樣東西。
他右手掌心裡,原本被花襯衫事件留下那道淡紅色掌紋的位置,現在多了一道黑色的細線。極細,像一根頭髮絲,從虎口斜斜劃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顏色不是深紅,是純黑——和墨血芝表麵的紋路一模一樣的顏色。
石頭在口袋裡貼著大腿。楚先生的字跡浮出來。
“墨血芝的印記。它在看你。”
淵之把手握緊,塞回口袋裡。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穿過清晨的城市。街燈一盞一盞地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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