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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爺的屋子在棚戶區最深處，夾在兩棟待拆的筒子樓之間，淵之第二次去的時候是白天，拐進那扇不起眼的門。
屋裡還是堆滿紙箱。疤爺坐在最裡麵的紙箱堆上，手裡拿著一把舊剪刀，正在拆一個包裹。他抬頭看了淵之一眼，用剪刀點了點對麵的紙箱。
“坐。”
淵之坐下來。右臂的袖子破了露出一截黑色的線。
疤爺把包裹拆開，裡麵是幾本舊書。他拿起最上麵那本翻了翻，扔到一邊。“凝元初期了。紅線到哪兒了？”
“肩膀。差兩寸到鎖骨。”
疤爺點了點頭。他把剪刀放下，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點上。“暗閣的規矩，上次冇跟你說全。今天跟你說清楚。”
他吸了一口煙。
“江寧暗閣，算上你，一共七個人。”
淵之的手指動了一下。七個人。一座幾百萬人口的城市，魔修隻有七個。
“我，化靈中期。老鬼，化靈初期，在城北碼頭扛包。阿九，鑄脈後期，在夜市擺攤賣炒粉。秀才，鑄脈中期，在印刷廠當夜班工人。鐵栓，鑄脈初期，修電動車的。還有一個叫小槐的丫頭，開元後期，今年十五，在城西的洗髮店當學徒。”
他把菸灰彈在地上。
“加上你，凝元初期。七個人。”
淵之把這幾個名字在心裡過了一遍。扛包的，擺攤的，印刷廠的，修車的，洗髮店的。冇有一個像傳說中的魔修。傳說裡的魔修麵目猙獰、殺人如麻。但疤爺說的這些人，隻是在城市的縫隙裡活著。
“正道六院有多少人？”淵之問。
“光聖安德學院，學生加導師，六百多人。整個江寧，登記在冊的正道修士超過兩千。”疤爺把煙叼在嘴裡，“七對兩千。這就是江寧的正魔格局。你現在知道，為什麼暗閣隻能藏在暗處了。”
淵之冇有說話。
疤爺站起來，走到牆角，從一個紙箱裡翻出一卷東西。他走回來，把那捲東西攤在淵之麵前。是一張手繪的地圖，墨水被水漬洇開了一些，但還能看清。江寧城的街道、河流、橋梁，都用細線勾勒出來。地圖上散落著幾個紅色的標記點。
“紅點是暗閣的產業。”疤爺用手指點著，“我的回收站，老鬼的碼頭倉庫，阿九的夜市攤位，秀才的印刷廠宿舍，鐵栓的修車鋪，小槐的洗髮店。每個點都是一個安全屋。你出了事，就近找一個。”
“這些地方正道不知道？”
“知道一些，不知道一些。正道不是鐵板一塊。六院之間有競爭，世家之間有恩怨。執律隊想查，也得看是誰的地盤。”疤爺的手指移到一個紅點上，“梧桐街永昌雜貨鋪。正道不知道這個地方。”
淵之把那個位置記住。
“永昌的掌櫃姓宋，叫宋延昌。不是魔修，是個凡人。他兒子三十年前被魔修救過命，所以一直替暗閣做事。你去接頭，就按楚先生教你的說。”
“三斤黑芝麻，半生不熟。”
“對。”疤爺把地圖捲起來，遞給淵之，“拿著。記住以後燒掉。”
淵之接過地圖。紙張很薄，邊緣已經起毛了。
“暗閣除了藏身，還做什麼？”
疤爺把煙掐滅。“活著。”
“活著？”
“對。活著本身就是反抗。”疤爺靠在紙箱堆上，“正道說魔修是禍害，說魔功是邪道。但他們殺了一千年，魔修冇有死絕。隻要還有一個魔修活著，正道那句‘魔道當誅’就是一個笑話。”
他停了停。
“暗閣不教功法，不傳功法。每個魔修的功法都是自已的。你石頭裡那位楚先生教你的東西，暗閣不問，你也彆說。暗閣隻做一件事——讓魔修活著。提供安全屋，傳遞訊息，在執律隊來的時候提前預警。有時候，像昨晚那樣，從執律隊手裡搶人。”
“搶不過怎麼辦？”
疤爺看了他一眼。“那就死。”
淵之把地圖摺好，塞進口袋。石頭在口袋裡貼著大腿，溫度不高不低。
“疤爺。你說暗閣不傳功法。那魔修的傳承是怎麼延續的？”
“魔種。”疤爺指了指淵之的口袋，“你口袋裡那塊石頭，就是魔種碎片。每個魔修的來路都不一樣。有人從死人身上撿到魔種，有人從祖輩繼承，有人被路過的魔修看中收為弟子。魔道的傳承從來不是統一的。正道有六院，有師門，有完整的培養體係。魔修冇有。魔修的傳承是散的，像蒲公英的種子，落在哪裡就長在哪裡。”
他重新點了一根菸。
“散有散的好處。正道剿滅不了魔修，就是因為魔修冇有根。你拔掉一棵，種子已經飄到彆處去了。但散也有散的壞處——魔修之間冇有信任。你昨晚突破凝元，整個江寧的魔修都感覺到了那道黑光。老鬼、阿九、秀才、鐵栓、小槐，他們都知道江寧又多了一個魔修。但冇有人來找你。因為不確定你是敵是友。”
“魔修之間還有敵人？”
“魔修也是人。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疤爺把煙霧吐出來，“暗閣的規矩之一，不介入魔修之間的私仇。除非仇家是正道臥底。”
“正道有臥底在暗閣？”
疤爺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煙抽完，站起來。“今天說到這裡。你該走了。白天不要在我這裡待太久，執律隊的人可能還在棚戶區。”
淵之站起來，走到門口。
“疤爺。昨晚你說，等我到了化靈境，欠的命要還。還什麼？”
疤爺靠在紙箱上，疤痕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深。“化靈境是魔修的分水嶺。引氣、凝元、開元、鑄脈——這四個境界，魔修和正道的差距主要是靈力的量和質。但到了化靈境，靈力開始擁有自身屬性。正道的天武之光會覺醒，魔修的魔息也會擁有獨特的屬性。每個人的屬性都不一樣。有人是火，有人是冰，有人是毒，有人是彆的東西。”
“到了化靈境，你就不再是一個‘普通的魔修’了。你會成為暗閣真正的戰力。到那時候，暗閣需要你出手的時候，你不能拒絕。”
“什麼事？”
疤爺看了他一眼。“殺執律隊的人。”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紙箱堆裡有老鼠跑過的聲響。
“執律隊殺魔修不需要審判。暗閣殺執律隊，也不需要理由。你殺我，我殺你。一千年了，一直是這麼過來的。”疤爺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但不是現在。你現在連鑄脈境的一招都接不住。”
淵之推開門。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你右臂上的黑線，到鎖骨的時候就是凝元中期。到胸口是凝元後期。”疤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到心臟的那一天，你會踏入化靈。”
淵之冇有回頭。他走進巷子裡。
他走回家的路上，經過了聖安德學院的東門。鐵柵欄門鎖著。
他冇有往牆那邊看。
九月二十八日。淵之在廢品站幫老周卸了一車廢紙板。老周給了他三十塊，比平時多了十塊。他把錢塞進褲兜，老周叫住了他。
“小淵。”老周坐在磅秤旁邊的凳子上，手裡端著一個搪瓷杯。杯子裡是濃茶，茶葉占了半杯。“前天晚上，垃圾場那邊有光。黑光。你住得近，看見冇有？”
“冇有。”淵之說，“我睡得早。”
老周喝了一口茶。“黑光不吉利。我老家有種說法，黑光是地底下的東西翻身。你晚上少去垃圾場那邊。”
淵之應了一聲，拎著廢鐵走了。
九月二十九日。母親休息。她在家洗了一上午衣服，把弟弟妹妹的校服和淵之的黑T恤晾在巷子裡。淵之的T恤右袖子破了，她補了一塊布。針腳很密，布的顏色比T恤深一點，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淵之坐在門檻上看她補衣服。她的頭髮又白了一些，鬢角的地方白得最多。她還不到四十歲。
“媽。”
“嗯。”
“你累不累？”
母親穿針的手停了一下。然後把線穿過針眼，繼續縫。“不累。”
淵之冇有再問。
九月三十日。子時。垃圾場。
淵之盤腿坐在廢料堆上，石頭放在膝蓋上。丹田裡那粒黃豆大小的元核穩定地亮著，液態的魔息在經脈裡緩緩流轉。紅線還停在肩膀下麵，冇有繼續往上。
“楚先生。凝元中期要怎麼突破？”
石頭表麵浮出一行字：“元核從黃豆大小長到蠶豆大小。靈力液化程度加深。紅線從肩膀長到鎖骨。”
“要多久？”
“看你天賦。凝元初期到中期，普通魔修需要三個月到半年。你的話——”字跡停了一下，“可能一個月。”
“太慢了。”
“修煉不是越快越好。你八天從引氣初期到凝元初期，代價是燒掉了至少三年的壽命。如果繼續用同樣的速度突破，你會死。”
淵之看著那行字。
“死之前能到化靈嗎？”
石頭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一行字浮出來：“能。但到化靈的那一天，紅線入心。你的生命力會被魔種吞噬殆儘。你會變成一個空殼。”
“空殼？”
“魔息會取代你的血肉。你會擁有化靈境的力量，但不再是你自已。魔淵裡那道魔相會取代你。你會變成它。”
淵之把石頭握緊。
“有冇有彆的路？”
“有。但你冇有。”
“什麼路？”
石頭沉默著。字跡浮現得極慢。
“資源。正道有丹藥、有靈脈、有天材地寶。這些東西可以補充生命力，讓修煉的速度和壽命的消耗達到平衡。但魔修冇有這些。魔修隻有自已。”
淵之的手指收緊了。石頭在他掌心裡冰涼的。
然後他想起了疤爺的話。
“正道不是鐵板一塊。六院之間有競爭，世家之間有恩怨。”
“永昌雜貨鋪。正道不知道。”
他把石頭塞進口袋，站起來，從廢料堆上滑下去。
“你去哪兒？”楚先生的字跡浮出來。
“梧桐街。”
梧桐街在江寧老城區，離棚戶區四十分鐘公交車程。淵之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一百一十七號是一間很小的鋪麵，招牌上寫著“永昌雜貨”四個字，油漆剝落了一半。門口堆著幾袋乾貨，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櫃檯後麵，戴著老花鏡看報紙。
淵之走進去。門框上掛著一串風鈴，撞出很輕的聲響。
男人從報紙後麵抬起頭，從鏡片上方看了他一眼。“買什麼？”
“三斤黑芝麻。”
男人把報紙放下，摘下老花鏡。“生的還是熟的？”
“半生不熟。”
男人看了他兩秒。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把捲簾門拉下來一半。鋪麵暗了下來。
“跟我來。”
他轉身往後堂走。淵之跟上去。後堂是一間很小的倉庫，堆滿了麻袋和紙箱。男人走到最裡麵，推開一個貨架，露出一扇門。他開啟門，門後麵是一道向下的樓梯。
“下去。有人在下麵等你。”
淵之走下樓梯。樓梯很長，越往下越暗。底部是一扇鐵門，冇有上鎖。他推開門。
門後麵是一間地下室。比疤爺的屋子大一些，四麵牆上釘著木板，中間一張長桌，幾把椅子。長桌儘頭坐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三十歲左右，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棉布外套，頭髮用一根木簪子綰在腦後。她麵前的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焰在門推開的時候晃了一下。她的右手放在桌上，手背上有一道黑色的線，從指縫一直延伸進袖口。
“坐。”她說。
淵之在她對麵坐下來。
“淵之。”她叫出他的名字，“疤爺跟我提過你。八天從引氣初期到凝元初期。江寧很多年冇出過你這樣的苗子了。”
“你是？”
“叫我七姐就行。”她把油燈往旁邊挪了挪，“江寧暗閣的賬房。疤爺管人，我管東西。”
“什麼東西？”
“錢，藥，武器，情報。所有魔修需要但正道不賣的東西。”七姐把手從桌上收回去，靠在椅背上，“你今天來，要什麼？”
淵之冇有繞彎子。“能補充生命力的東西。丹藥，藥材，什麼都行。”
七姐看著他。油燈的光在她臉上晃動。
“你知道這種東西多貴嗎？”
“不知道。”
七姐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本子，翻開。紙頁上密密麻麻寫著字。
“正道的一枚‘續元丹’，補充三個月生命力，市價三萬。魔修用不了正道的丹藥，需要專門煉製。煉製一枚‘魔續丹’的材料成本是正道的三倍，而且隻有化靈境以上的魔修才能煉製。江寧暗閣隻有一個化靈境以上的人會煉藥——疤爺。但他三年冇開爐了。”
“為什麼？”
“因為材料不夠。魔續丹需要的一味主藥叫‘墨玉芝’，隻長在江寧城北的枯木林深處。那片林子是顧氏的地盤。”
淵之的手指動了一下。顧氏。
“市麵上偶爾有墨玉芝流出，都是從顧氏的渠道漏出來的。價格炒得很高。一朵墨玉芝，黑市價八萬。煉一枚魔續丹需要三朵。”
八萬。三朵，二十四萬。淵之全家的存款加起來不到兩千塊。
七姐把本子合上。“你買不起。”
淵之冇有說話。
“但暗閣有條規矩。”七姐說，“新入閣的魔修，可以賒一枚魔續丹。等你有錢了再還。不還也行——替暗閣做事抵債。”
“做什麼事？”
七姐從桌子底下又拿出一個信封，推到他麵前。淵之開啟。裡麵是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個穿深灰色製服的男人，三十多歲，麵容冷硬，左眼角有一道舊疤。
“這個人叫鄭北。執律隊駐江寧的副隊長。鑄脈後期。三個月前，他在城北碼頭殺了一個魔修。那個魔修是暗閣的人。”
淵之看著照片。
“暗閣的規矩，血債血償。但疤爺和老鬼都不能出手——他們是化靈境，一旦出手，正道會派通玄境的人來。鑄脈境對鑄脈境，正道不會大動乾戈。所以鄭北需要由一個鑄脈境以下的魔修來殺。”
“暗閣現在有鑄脈境的人。阿九，秀才，鐵栓。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是新麵孔。鄭北不認識你。阿九他們的臉，執律隊都有存檔。”七姐把油燈挪回原位，“當然，不是讓你現在去殺。等你到了鑄脈境。魔續丹可以先賒給你。”
淵之把信封推回去。“不用賒。墨玉芝在枯木林的什麼位置？”
七姐看了他一眼。“你想自已去采？”
“嗯。”
“枯木林是顧氏的地盤。外圍有禁製，深處有顧氏的巡林隊。你一個凝元初期，進去就是送死。”
淵之冇有回答。他把手放在桌上，右臂的袖子破了還冇補，黑色的線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差兩寸到鎖骨。
七姐看著那道黑線。油燈的光照在上麵，黑線幾乎把光都吸進去了。
“你一定要去？”
“嗯。”
七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張地圖，攤開。和疤爺給他的那張一樣，手繪的，墨水被水漬洇過。地圖上標註的是城北的地形，一片綠色的區域被紅筆圈了出來。
“枯木林。外圍禁製每隔三十步一個感應點。感應點對靈力有反應，凡人進出不會觸發。但你不是凡人。你需要一件東西——閉息符。貼在身上，可以暫時遮蔽靈力波動，維持四個時辰。”
“多少錢？”
“不賣。”七姐從桌子底下的抽屜裡拿出一張暗黃色的符紙，放在桌上，“借你。回來還我。如果回不來，就算了。”
淵之拿起符紙。紙質很粗糙，上麵用硃砂畫著他看不懂的符文。符紙中心有一點極淡的靈力波動，像將熄未熄的火星。
“什麼時候去？”
“今晚。”
七姐冇有留他。淵之站起來，走到門口。
“七姐。江寧暗閣七個人，為什麼幫我這麼多？”
七姐冇有抬頭。她把本子收進抽屜裡。
“因為魔修太少了。”她說，“死一個少一個。”
淵之推開門，走上樓梯。宋延昌還坐在櫃檯後麵看報紙，捲簾門半拉著。淵之從他身邊走過，他頭也冇抬。
風鈴響了一聲。
淵之把閉息符摺好，塞進最裡麵的口袋。石頭在口袋裡貼著大腿，溫度冰涼。
“楚先生。”
“嗯。”
“枯木林的禁製，你有辦法嗎？”
石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行字浮出來。
“閉息符加上魔種的收斂氣息，可以騙過外圍的感應點。但深處的巡林隊——如果遇到了，隻能打。”
“我能打過嗎？”
“巡林隊的人，最低鑄脈初期。你一個都打不過。”
淵之把石頭握緊。
“所以不能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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