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躺在那裡,小臉青黑,嘴唇烏紫,兩頰深深地凹陷下去,把顴骨襯得格外突出。
她的身體上裹著紗布,胸口偏下的位置洇著一大團暗紅色。
那是被人從她小小的身體裡硬生生剜走了一塊。
觸目驚心。
周景衡的膝蓋砸在地磚上,撲通一聲悶響,他整個人跪了下去。
胸口像是被什麼重物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喘不上氣。
胃裡翻江倒海地往上湧,嗓子眼卻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了,吐不出來也咽不回去。
他想叫她的名字,嘴唇哆嗦了半天,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卻是不成調的嗚咽。
怎麼會這樣?
報告上不是說隻是抽了一點血嗎?
不是說那個小手術對歲歲的身體影響不大,回去養一養就養得回來嗎?
蘇芷暖給他看過的報告書,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轉過頭,猩紅的眼睛瞪著旁邊的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垂下眼睛,聲音沉而剋製:“周先生,法醫檢驗報告顯示,您女兒的死亡原因是失血性休克合併多器官衰竭。醫生先從她體內抽走了六袋全血,約兩千四百毫升,遠超出她那具身體的承受極限。抽血結束後在身體極度虛脫的情況下又被強行摘除了一側腎臟,術中失血進一步加劇,她的心臟在手術檯上逐漸停跳,搶救無效。”
周景衡跪在地上,膝蓋像是被釘進了地磚的縫隙裡。
眼前的白布掀開著,歲歲那張青灰的小臉像一記悶錘砸進他眼睛裡,他瞳孔驟縮,嘴唇不受控製地哆嗦起來。
不,不可能。
他伸出手去碰她的臉,指尖觸到一片冰涼,他把女兒從台子上抱起來,動作又輕又慢,像怕把她碰碎了一樣。
歲歲的身體在他懷裡蜷著,輕得不像話,像抱了一把乾枯的羽毛。
他這時才發現,原來她這麼瘦,這麼輕。
她的手腕細得像一根枯枝,他一隻手就能整個圈住。
肋骨一根一根硌著他。
他都不敢用力,怕一用力那細小的骨頭就會碎在掌心裡。
“歲歲啊……爸爸在這裡……”
聲音從他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已經碎成了碴子,每個字都裹著渾濁的哭腔。
他低下頭,把臉貼在女兒冰涼的額頭上,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她青灰的臉頰上,順著她凹陷的小臉往下淌,像是她在替他哭。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不受控製地翻湧起來。
產房門口的場景,忽然清清楚楚地推到眼前。
護士把那個皺巴巴的、紅彤彤的小東西遞到他手上的時候,巴掌大的一團,眼睛還冇睜開,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哭聲嘹亮得能把天花板掀翻。
他一個大男人站在產房門口又哭又笑的,眼淚糊了一臉,話都說不利索,翻來覆去就一句:“我要當爸爸了?我當爸爸了?!”
取名的那天,他把字典翻了個遍,最後在一頁上停住了。
“歲歲”,歲歲平安,歲歲無憂。
她生在那年冬末,窗外梅花開得正好,他跟薑黛安說,不要她大富大貴,不要她出人頭地,隻要她歲歲年年平平安安,一輩子無憂無慮就夠了。
歲歲無憂。
歲歲平安。
可是現在,歲歲躺在他懷裡,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眼睛再也睜不開了。
她活了五年,最後的一段日子是在地下室和病房裡熬過去的,抽乾了血,連一句完整的話都冇來得及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