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驪珠發現自己的生活正在悄悄發生變化。
說不上來是哪裏變了,但就是不一樣了。以前下班回家就窩在沙發上追劇,現在會站在陽台上看看隔壁的燈亮沒亮。以前週末就隨便吃點對付過去,現在會認真想今天做什麽菜——冰箱裏排骨還有沒有,要不要再去買點車厘子。
但她很清楚,有一件事絕對不能變。
手術台上的自己。
那是她的底線,是她的信仰,是她花了整整十年才走到今天的位置。不管腦子裏在想誰,心裏在裝誰,隻要穿上白大褂、站上手術台,她就隻能是驪醫生——手穩、心靜、眼裏隻有病人。
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
這天下午,驪珠有一台大手術。
病人是個四歲的小女孩,先天性心髒室間隔缺損,從出生就比別的孩子瘦小,跑兩步就喘,嘴唇經常發紫。小女孩的媽媽說,孩子今年上幼兒園了,第一天回來就哭著問媽媽,為什麽別的小朋友都能跑能跳,她不行。
驪珠蹲下來,看著小女孩的眼睛:“小朋友,阿姨幫你把心髒修好,以後你就可以和別的小朋友一樣跑步了,好不好?”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著她,然後點了點頭。
手術進行了六個小時。
驪珠站在主刀的位置上,手穩得像一塊石頭。每一個切口,每一針縫合,都精準到毫米。無影燈的光落在她手上,把那雙手照得像一件精密的儀器。
助手換了兩次,她沒換。
護士給她擦了三次汗,她沒察覺。
她的世界裏隻有那顆小小的、脆弱的心髒,和那個等著跑跳的小女孩。
“縫合。”
最後一針打完,驪珠放下器械,看著心電監護上平穩跳動的波形,輕輕撥出一口氣。
“關胸。送ICU。”
她脫下染血的手套,走出手術室的時候,腿有些軟——不是因為分心,是因為站太久了。
六個小時,滴水未進,紋絲不動。
驪珠靠在手術室外的牆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驪醫生,沒事吧?”護士小周走過來,遞給她一瓶水。
“沒事。”驪珠接過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就是有點累。”
“您快去休息吧,ICU那邊我盯著。”
驪珠點點頭,拖著步子走回了辦公室。
她換下手術服,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臉色有點白,眼睛下麵有青黑,但眼神是亮的。
手術很成功。
那個小女孩,以後可以跑步了。
驪珠對著鏡子笑了一下,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賴一聲發的訊息:「今天手術時間長嗎?」
驪珠回:「六個小時,剛結束。」
「吃飯了嗎?」
「還沒有。」
「麵館見。」
驪珠看著那三個字——“麵館見”——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她沒有打車,走著去了麵館。
夜風吹在臉上,涼涼的,很舒服。街邊的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踩著自己的影子走,心情莫名地好。
走到麵館門口的時候,她看見賴一聲已經坐在裏麵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擺著兩碗麵,一碗是他的,一碗是她的。
驪珠走進去,在他對麵坐下。
“你怎麽知道我什麽時候到?”她問。
“猜的。”賴一聲說。
驪珠看著麵前那碗麵——熱氣騰騰的湯麵,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蔥花撒得整整齊齊。
和她平時點的一模一樣。
“你又猜對了。”驪珠笑了笑,拿起筷子開始吃麵。
她吃得不快,一邊吹一邊小口喝湯,和往常一樣。賴一聲這次也吃得不快,兩個人麵對麵坐著,誰都沒說話,但氣氛很舒服。
吃到一半,驪珠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你上次說你是做投資的,具體做什麽投資啊?”
賴一聲放下筷子,看著她:“怎麽忽然問這個?”
“就是好奇。”驪珠說,“我對你瞭解太少了,想多知道一點。”
賴一聲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什麽賺錢做什麽。股票、基金、期貨、數字貨幣,都碰過。有時候也投一些實體專案。”
“聽起來很賺錢。”
“還行。”
“那你為什麽開網約車?不像是缺錢的人。”
賴一聲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那天是幫朋友的忙。他的車,他的賬號,我幫他跑一單。”
驪珠點點頭,沒再追問。
她低頭吃麵,吃到荷包蛋的時候,忽然停下來,抬頭看著賴一聲。
“你今天為什麽來找我吃飯?”
賴一聲迎上她的目光,沒有躲閃。
“因為你今天做了一台大手術。”他說,“應該很累,不想一個人吃。”
驪珠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麽知道我做了大手術?”
“你朋友圈發了。”
驪珠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來——她在手術前發了一條朋友圈:“今天有一台很重要的手術,加油。”
配圖是手術室的走廊。
他看到了。
他記住了。
他來找她了。
驪珠低下頭,假裝在喝湯,臉上的溫度卻不受控製地升了起來。
麵湯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能感覺到,賴一聲在看她。
那種目光,不重,不輕,剛好讓人心跳加速。
---
吃完麵,兩人一起走回小區。
夜風比來時大了一些,吹得路邊的樹沙沙作響。驪珠穿得不多,風一吹就縮了縮脖子。
賴一聲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但走在了她前麵,替她擋住了一部分風。
驪珠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矯情,是太久沒有人這樣對過她了。
她一個人生活了太久,習慣了什麽事都自己扛。生病了自己去醫院,搬家自己搬箱子,夜裏打雷自己捂著耳朵。
她已經忘了,被人照顧是什麽感覺。
“賴一聲。”她叫他的名字。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窄臉,高鼻梁,薄嘴唇,眼睛很深,像裝著一整片夜空。
“謝謝你今天的麵。”驪珠說。
賴一聲看了她兩秒,然後說:“不是我請的客。”
“啊?”
“你把錢轉給我了。”賴一聲說,“剛才你掃碼付款的時候,我看到了。”
驪珠愣住了。
她剛才吃麵的時候確實順手掃碼付了款,但她付的是兩碗的錢——她把自己的和賴一聲的都付了。
“那你還說‘麵館見’。”驪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還以為你要請我。”
賴一聲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下次我請。”
他說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驪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的笑容越來越大。
下次。
他說下次。
那就意味著,還有下次。
---
回到家,驪珠洗完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拿起手機,開啟和賴一聲的對話方塊,看著他們之前的聊天記錄。
最早的一條是:“我是賴一聲。”
然後是她的回複:“我是驪珠,今天謝謝你了。”
再然後,就是些零零碎碎的日常。
“吃飯了嗎?”“吃了。”“今天忙嗎?”“還行。”
從客套的寒暄,到偶爾的關心,再到今天——
“麵館見。”
三個字,像是某種默契。
不需要多說,不需要解釋,他會在麵館等她,她會去。
驪珠把手機扣在胸口,看著天花板。
她想起賴一聲今天說的那句話——“因為你今天做了一台大手術,應該很累,不想一個人吃。”
他怎麽會知道她不想一個人吃?
她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每次做完大手術之後,她都不想一個人待著。
那種從生死線上退下來的感覺,那種把一個人從鬼門關拉回來的疲憊和釋然,需要有人分享。哪怕隻是麵對麵坐著,什麽都不說,吃一碗麵,就很好。
以前她都是一個人。
今天不是了。
驪珠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完了。”她悶悶地說,“我好像真的喜歡上他了。”
---
隔壁。
賴一聲坐在黑暗裏,手裏握著手機。
螢幕上是一張照片——驪珠今天下午發的朋友圈,手術室走廊的照片,配文是“今天有一台很重要的手術,加油”。
他把這張照片存了下來。
和他的手機裏其他照片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存了這麽多她的照片。朋友圈的,別人發的時候拍到的,甚至有一張是她醫院官網上工作照。
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存的。
也不記得自己為什麽要存。
隻是每次看到,手指就不受控製地點了儲存。
賴一聲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腦子裏是驪珠今天晚上吃麵的樣子。
她低頭吹湯的時候,腮幫子鼓鼓的。她吃到荷包蛋的時候,眼睛會微微眯起來。她抬頭看他的時候,眼睛裏有光。
那種光,不是手術燈的反光,是活的、熱的、會讓人心跳加速的光。
賴一聲翻了個身,把臉朝向牆壁。
牆的另一邊,是驪珠。
她大概已經睡著了。
他閉上眼睛,聽著隔壁傳來的、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慢慢地,也睡著了。
這一夜,兩個人都睡得很好。
一個做了夢,夢見什麽,醒了就忘了。
一個沒做夢,睡得沉沉的,像是有人在身邊守著。
---
淩晨三點,賴一聲的手機亮了。
他幾乎是瞬間就醒了——這是他的本能,任何一點動靜都能讓他從睡眠中清醒過來。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邱毅發的訊息:「聽說你今天又和她吃飯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賴一聲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打字回複:「是。」
「你最近很閑?」
「任務需要。」
對麵沉默了一分鍾,然後發來一條更長的訊息:
「賴一聲,我提醒你一句。你是來辦事的,不是來談戀愛的。她對你來說隻是一個目標,不要搞混了。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後,我要看到結果。如果到時候你做不到,我會換人。換人是什麽意思,你應該清楚。」
賴一聲看著這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幾秒。
然後他打了兩個字:「清楚。」
傳送。
他把手機放在枕邊,翻了個身,看著牆壁。
一個月。
邱毅說一個月。
賴一聲閉上眼睛,腦子裏飛速運轉著。
一個月之後,他要做出選擇。
完成這個任務,或者背叛邱毅。
前者意味著驪珠會死。後者意味著他自己會死。
這不是一道選擇題。
這是一道送命題。
但賴一聲忽然想到一個可能——也許還有第三條路。
一條能讓驪珠活著、也讓他活著、同時讓邱毅無法再威脅任何人的路。
那條路很窄,很危險,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但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賴一聲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他說的是:“對不起。”
對不起誰?
是驪珠,是邱毅,還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從今天開始,他要走一條不歸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