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個月。
賴一聲沒有再回複邱毅的訊息。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下,像是這樣就能把那個期限壓住似的。但他知道,壓不住的。邱毅給他的不是建議,是命令。命令這種東西,從來沒有商量的餘地。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黑暗裏什麽都看不見,但他的腦子裏卻清清楚楚地浮現出一張臉——驪珠吃麵時候的樣子,腮幫子鼓鼓的,眼睛微微眯起來,像隻滿足的貓。
他見過很多人臨死前的表情。恐懼的,憤怒的,崩潰的,麻木的。他以為自己早就對這些免疫了,以為人的生死不過是一件事,做完就算了。
但現在,他閉上眼睛就會看到驪珠的臉。不是她死的樣子,是她活著的樣子。是她笑著說“你發型很帥”的樣子,是她端著排骨湯從廚房走出來、圍裙上沾著油漬的樣子,是她在他肩膀上睡著、呼吸輕得像貓的樣子。
賴一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他想起很久以前,父親對他說過一句話。
“小夜,咱們家做的是見不得光的生意,但你記住——你可以殺人,但不能喜歡殺人。一旦你從殺人這件事裏找到了快樂,你就不是人了,是畜生。”
父親說這話的時候,他們站在沈家老宅的後院裏。院子裏種著一棵很大的梧桐樹,夏天的時候樹蔭能蓋住半個院子。父親靠在樹幹上,手裏夾著一根煙,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那年賴一聲十八歲,剛替父親辦完第一件事。不算殺人,隻是打殘了一個人。他回來的時候手上還沾著血,父親看了一眼,沒有誇獎,也沒有責備,隻說了這句話。
很多年後,賴一聲才真正理解了父親的意思。
父親不是怕他變成畜生。
父親是怕他變成畜生之後,就再也做不回人了。
賴一聲睜開眼睛,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
是一把折疊刀。
很小,很薄,刀柄是黑色的,握在手裏幾乎感覺不到重量。這把刀跟了他很多年,比“賴一聲”這個名字還要久。刀刃上沒有任何痕跡,因為他每次用完都會仔細清理,像外科醫生清理手術器械一樣。
他曾經用這把刀,做過很多事。
那些事,他從來沒有後悔過。
但現在,他把刀握在手裏,卻覺得它燙手。
不是因為刀真的燙,而是因為他在想——這把刀,能不能用來保護一個人,而不是殺一個人。
賴一聲把刀重新塞回枕頭底下,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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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驪珠到醫院的時候,發現護士站的氣氛不太對。
幾個護士湊在一起,小聲說著什麽,看見她走過來,立刻散開了,表情有些不自然。
“怎麽了?”驪珠問。
護士長看了她一眼,猶豫了一下,說:“驪醫生,你沒看今天早上的新聞嗎?”
“什麽新聞?”
護士長把手機遞給她。
螢幕上是一則本地新聞,標題很醒目:「市立醫院胸外科醫生被指收受患者紅包,院方稱已介入調查」
驪珠的瞳孔縮了一下。
她往下翻,新聞裏寫得很詳細——有匿名舉報信稱,胸外科主治醫生驪珠在近一年內多次收受患者家屬的紅包,金額從幾百到幾千不等,累計超過五萬元。舉報信還附了幾張轉賬截圖,收款方是一個叫“麗珠”的賬號,和驪珠的名字隻差一個字。
“這不是我。”驪珠的聲音很平靜,但拿著手機的手指微微發緊,“我沒有收過任何紅包,這個賬號也不是我的。”
“我們知道。”護士長趕緊說,“科室裏的人都相信你,但是……”
“但是什麽?”
“但是院領導那邊已經收到正式的舉報材料了,紀檢部門可能要找你談話。”
驪珠把手機還給護士長,深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
她轉身走向辦公室,步子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樣。但她推開門的時候,手是抖的。
驪珠坐在辦公桌前,盯著電腦螢幕,腦子裏飛速運轉著。
這不是巧合。
她是一個小醫生,沒有仇家,沒有競爭對手。誰會費這麽大功夫去編造一個收紅包的假新聞?還做得這麽真——有轉賬截圖,有舉報信,有“證據鏈”。
除非,有人想毀了她。
驪珠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件事。
陸鶴鳴的手術台死亡,消失的麻醉醫生,那通警告她的電話,還有鎖在銀行保險櫃裏的那個牛皮紙袋。
她一直以為那件事已經過去了。
五年了,沒有人找過她,沒有人威脅過她,她以為自己安全了。
但也許,她從來沒有安全過。
驪珠拿起手機,想給賴一聲發條訊息,但又放下了。
說什麽呢?
說“有人陷害我”?他會不會覺得她在小題大做?會不會覺得她是個麻煩?
她猶豫了幾秒,手機忽然震了。
賴一聲的訊息:「看到新聞了。你還好嗎?」
驪珠看著這行字,鼻子忽然一酸。
她回:「我沒事。那不是真的。」
「我知道。」
隻有兩個字,但驪珠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她知道。
他沒有問“真的假的”,沒有說“你解釋一下”,沒有半句質疑。他說的是“我知道”,像是他比任何人都確信她的清白。
驪珠的眼眶紅了。
她吸了吸鼻子,打字:「謝謝你信我。」
對麵很快回複:「不是信你,是瞭解你。」
驪珠盯著這行字,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不是信你,是瞭解你。
這句話,比“我相信你”重得多。
信你可以是一時的判斷,瞭解你卻是日積月累的觀察。賴一聲說“瞭解你”,意味著他一直在看她,一直在記住她,一直在把她這個人一點一點地刻進自己的認知裏。
驪珠把手機扣在桌上,雙手捂住了臉。
她完了。
徹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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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海市市中心,一棟寫字樓的頂層。
邱毅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份報紙,上麵正是驪珠那條新聞。
他看得很仔細,從標題看到最後一行,然後抬起頭,看著對麵站著的人。
“這是你做的?”邱毅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對麵站著的人叫阿升,是邱毅手下負責“輿論事務”的人。三十出頭,戴眼鏡,看起來像個普通白領,但做的事情一點都不普通。
“是。”阿升點頭,“按照黃天佑的要求,先把她搞臭,讓她停職,這樣她就沒法盯著黃老頭的術後恢複了。等她停職了,我們在醫院裏的人就方便動手了。”
邱毅沒有說話。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麵,一下,兩下,三下。
阿升跟了邱毅五年,知道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麽——邱毅在猶豫。
“邱總,有什麽問題嗎?”
邱毅沒有回答。
他看著報紙上驪珠的照片,那是從醫院官網上截下來的工作照,穿著白大褂,表情嚴肅,和平時笑起來的樣子不太一樣。
“撤了。”邱毅說。
阿升愣了一下:“什麽?”
“把新聞撤了。”邱毅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語氣裏多了一絲不容置疑,“所有的。舉報信、轉賬截圖、新聞報道,全部撤掉。今天之內。”
“邱總,這……”阿升有些為難,“黃天佑那邊怎麽辦?他說好了——”
“黃天佑的事,我來處理。”邱毅打斷了他,“至於驪珠,沒有我的允許,誰都不能動她。”
阿升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對上邱毅的眼神,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他跟了邱毅五年,見過邱毅殺伐果斷的樣子,也見過邱毅笑裏藏刀的樣子,但從來沒有見過邱毅這種眼神。
那種眼神,不像是看一個目標,更像是看一件……捨不得打碎的瓷器。
“明白了。”阿升點頭,“我馬上去辦。”
阿升走後,邱毅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
他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煙霧在空氣中慢慢散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保驪珠。
他是要殺她的人。他雇了最好的殺手,花了三個月的時間,布了一個精密的局。現在黃天佑的局正好可以幫他除掉驪珠,不費一兵一卒,甚至不需要賴一聲動手。
但他選擇了保她。
邱毅又吸了一口煙,把煙灰彈進煙灰缸裏。
他想起五年前,驪珠在電話那頭的聲音。
發抖,但沒有結束通話。
害怕,但沒有退縮。
一個二十五歲的小醫生,麵對一個未知的、強大的、隨時可以毀掉她的對手,她沒有求饒,沒有妥協,隻是用發抖的聲音問了一句:“你是誰?”
邱毅當時覺得,這個人要麽是太蠢,要麽是太倔。
現在他覺得,也許兩者都有。
但不管是蠢還是倔,她都是他這五年來,唯一一個讓他記住名字的人。
邱毅掐滅了煙,拿起手機,給賴一聲發了一條訊息:「新聞的事,我來處理。你繼續接近她,但不要做任何多餘的事。」
發完之後,他又加了一條:「保護好她。」
他看著“保護好她”這四個字,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
他雇殺手去保護他要殺的人。
這世上還有比他更荒唐的人嗎?
邱毅把手機扔到桌上,仰頭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腦子裏又出現了驪珠的臉。
不是工作照裏那張嚴肅的臉,是那天在醫院走廊裏,她笑著說“我就是個普通醫生”時的臉。
笑得那麽幹淨,那麽坦然,好像這世上真的沒有什麽值得她害怕的事。
邱毅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驪珠。”他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像在念一道咒語。
一道他自己都解不開的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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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驪珠被叫到了院長辦公室。
她走進去的時候,發現除了院長,還有紀檢部門的兩個領導。
“驪醫生,坐。”院長的語氣還算和藹。
驪珠坐下來,手心微微出汗,但麵上很鎮定。
“今天早上的新聞,你看了吧?”紀檢部門的領導開門見山。
“看了。”驪珠說,“那些指控不是事實,我沒有收過任何紅包。”
“我們收到了舉報材料,有轉賬截圖。”
“截圖上的賬號不是我的。”驪珠的聲音很穩,“我要求核對賬號資訊,也要求第三方機構介入調查。如果查出來是我做的,我願意承擔一切責任。如果不是,我希望醫院還我一個清白。”
紀檢部門的領導互相看了一眼,正要說什麽,院長的手機響了。
院長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說了幾句“嗯”“嗯”“好”,然後掛了電話。
他看了驪珠一眼,又看了紀檢部門的領導一眼,說:“這件事,先放一放。”
“什麽?”紀檢部門的領導愣住了。
“我說先放一放。”院長的語氣很確定,“剛才市衛健委打來電話,說他們已經接到了相關舉報,要統一調查。讓我們先不要單獨處理,等市裏的通知。”
紀檢部門的領導皺了皺眉,但沒有再說什麽。
驪珠走出院長辦公室的時候,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這件事,鬧大了。
鬧到了市衛健委。
這不是普通的舉報,是有背景、有來頭的。
是誰在背後推這件事?
又是誰,在幫她?
驪珠想不出答案。
她隻知道,這件事不會這麽簡單就結束。
有人想害她。
還有人,在保護她。
而她不認識任何一個有能力做到這些的人。
驪珠回到辦公室,拿出手機,給賴一聲發了一條訊息:「新聞撤了。」
賴一聲回複:「好事。」
「是你做的嗎?」
對麵沉默了幾秒,然後回複:「不是。」
驪珠盯著“不是”這兩個字,心裏有些失落,又有些慶幸。
不是賴一聲。
那會是誰?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索性不想了。
不管是誰,日子還是要過的。
手術還是要做的。
病人還是要救的。
驪珠放下手機,拿起桌上的病曆夾,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裏,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麵上,明晃晃的。
她走在陽光裏,步子很穩。
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