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驪珠總覺得有人在看她。
說不上來是哪裏不對,就是一種直覺。走在路上覺得背後有視線,坐在辦公室裏覺得窗外有人影晃過,回到家關上門才覺得安全。
她覺得自己可能是太累了。
手術一台接一台,排班表密密麻麻,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連續三天,她都是淩晨纔到家,早上七點又出門,和隔壁的賴一聲連麵都沒碰上。
第四天,她終於有了一個完整的休息日。
驪珠睡到自然醒,睜開眼睛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裏鑽了進來,在床單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線。她翻了個身,不想起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微信上有幾條訊息。
江田發了十幾條語音,不用聽都知道是在吐槽她男朋友。科室群裏護士長發了明天的排班表,她掃了一眼,發現自己明天又是早班。還有一條,來自賴一聲。
「今天休息?」
傳送時間是早上七點零三分。
驪珠回了一個字:「嗯。」
對方幾乎是秒回:「中午一起吃飯?」
驪珠盯著這六個字看了幾秒,心跳快了一下,然後打了兩個字:「好啊。」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扣在胸口,盯著天花板,嘴角翹了起來。
然後她猛地坐起來——家裏什麽都沒有,冰箱裏隻有牛奶和半盒過期的草莓。她總不能請人家來家裏吃牛奶配過期草莓。
驪珠以最快的速度洗漱換衣服,衝下樓去了超市。
她在超市裏逛了四十分鍾,買了排骨、玉米、胡蘿卜、西紅柿、雞蛋、青菜,還有一袋大米。結賬的時候,她看著購物車裏堆得滿滿當當的東西,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買太多了。
就兩個人吃飯,用得著這麽多嗎?
但她沒有放回去。
拎著大包小包回到家,驪珠開始做飯。她廚藝一般,但勝在不慌亂,該切菜的切菜,該焯水的焯水,灶台上兩個火眼同時開著,一個燉湯一個炒菜,廚房裏熱氣騰騰,香氣彌漫。
她忽然想起媽媽。
小時候媽媽也是這樣,在廚房裏忙來忙去,她在客廳寫作業,聞到香味就跑過去偷吃,媽媽會用筷子敲她的手背,說“等做好了再吃”。
那時候她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敲門聲響了。
驪珠擦了擦手去開門,門外站著賴一聲。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頭發還是老樣子,手裏拎著一袋水果。
“又買水果?”驪珠看著那袋車厘子,笑了。
“路過水果店。”賴一聲說。
“你每次路過水果店都買水果?你一個人吃得完嗎?”
賴一聲頓了一下,然後說:“吃不完。”
驪珠笑了,側身讓他進來。
賴一聲走進來的時候,聞到了廚房裏飄出來的香味。排骨湯的香氣混合著炒菜的鍋氣,讓這間不大的屋子忽然有了家的感覺。
他在門口站了兩秒,才邁步走進去。
“你會做飯?”賴一聲看著廚房台麵上擺得整整齊齊的食材,語氣裏有一絲意外。
“會一點,不太好吃,你別嫌棄。”驪珠係上圍裙,轉身回廚房繼續忙活。
賴一聲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忙碌的背影。
她紮著低馬尾,幾縷碎發從耳邊垂下來,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的手很穩——那是外科醫生的手——切菜的時候每一刀都幹脆利落,像在做一台精密的實驗。
“需要幫忙嗎?”賴一聲問。
“不用,你坐著就行。”
賴一聲沒有坐。他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忙。驪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慢慢紅了起來,但假裝什麽都沒感覺到,專心致誌地炒菜。
排骨玉米湯、西紅柿炒雞蛋、清炒青菜,三菜一湯,兩個人吃,分量剛好。
驪珠把菜端上桌,給賴一聲盛了一碗湯。
“嚐嚐。”
賴一聲端起碗,喝了一口。
湯很燙,但他沒有皺眉,慢慢嚥了下去。
“好喝嗎?”驪珠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一個重要的答案。
“好喝。”賴一聲說。
驪珠笑了起來,自己也盛了一碗湯,坐在他對麵,小口小口地喝著。
兩人麵對麵坐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上,把湯碗裏的熱氣照得清清楚楚。
“你今天怎麽忽然想找我吃飯?”驪珠問。
“沒什麽特別的。”賴一聲說,“幾天沒見你,以為你出事了。”
驪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能出什麽事?最多就是在手術台上站太久,累得走不動路。”
賴一聲沒有接話。
他低頭喝湯,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睛裏的情緒。
驪珠沒有注意到。
她正忙著給他夾菜,把最大的一塊排骨夾到他碗裏,又把西紅柿炒蛋往他那邊推了推。
“你多吃點,看你瘦的。”驪珠說。
賴一聲看了一眼碗裏的排骨,又看了一眼驪珠。
她正低頭吃飯,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倉鼠。
他忽然覺得,如果日子能這樣一直過下去,也挺好的。
但這個念頭隻存在了一秒,就被他掐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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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賴一聲主動洗碗。
驪珠靠在沙發上,聽著廚房裏傳來的水聲,忽然覺得這種場景很熟悉。像是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人,一個做飯一個洗碗,自然而然,不用多說一句話。
她被自己的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在一起生活很久?
他們才認識不到兩個月。
驪珠甩甩頭,開啟電視隨便找了個節目,試圖讓自己的腦子不要亂想。
賴一聲洗完碗出來,在驪珠旁邊坐下。兩人之間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不遠不近。
電視裏在放一個綜藝節目,笑聲罐頭一陣一陣地響。驪珠其實沒怎麽看進去,她的注意力全在旁邊那個人身上。
他坐在那裏,姿態放鬆,一隻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齊齊。
驪珠忽然想到一個奇怪的問題——他的手,看起來不像是做投資的人的手。
做投資的人,手指上不會有繭。
而賴一聲的虎口處,有一層薄薄的繭。
那種繭,她見過。
在她父親手上。
父親以前在工廠裏幹活,常年握著工具,虎口磨出了厚厚的繭子。
但賴一聲的繭不一樣。
那不是握工具握出來的,更像是……握刀或者握槍。
驪珠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她在想什麽?
賴一聲怎麽可能是那種人。
“想什麽呢?”賴一聲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驪珠回過神,發現自己盯著他的手看了太久。
“沒什麽。”驪珠趕緊移開目光,“就是覺得你的手……挺好看的。”
說完她就後悔了。
這話說得太奇怪了。
賴一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抬起頭看著驪珠。
“是嗎?”他說,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嗯。”驪珠硬著頭皮點頭,“外科醫生的職業病,看人先看手。”
賴一聲沒有拆穿她。
電視裏的綜藝節目放完了,自動跳到了下一個節目。是一部電影,外國片,字幕滾動著。
兩人都沒說話,就那麽安靜地看著電視。
驪珠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犯困了。
她這幾天太累了,身體早就透支了,隻是一直撐著。現在吃飽了,坐在柔軟的沙發上,旁邊有個人陪著,她的身體終於放鬆了下來,睏意鋪天蓋地地湧上來。
她的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垂,最後靠在了賴一聲的肩膀上。
賴一聲的身體僵了一瞬。
他低頭看了一眼——驪珠閉著眼睛,呼吸均勻,睫毛微微顫動,睡得很沉。
她沒有設防。
在他身邊,她睡著了,毫無防備。
賴一聲一動不動地坐著,怕自己動一下會把她吵醒。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從她的額頭,到她的眉毛,到她的睫毛,到她的鼻梁,到她的嘴唇。
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像一顆沒熟透的櫻桃。
賴一聲移開了目光。
他抬頭看著天花板,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攥緊了。
窗外,陽光從西邊斜照進來,把整個客廳染成了橘黃色。
兩個人靠在一起,影子落在牆上,交疊成一個。
像是本來就長在一起的兩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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驪珠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毯子。
賴一聲不在。
茶幾上放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四個字:「我去買菜。」
驪珠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幾秒,然後猛地坐起來。
她睡著了。
在他肩膀上睡著了。
他什麽時候走的?她睡了多久?他有沒有看到她流口水的樣子?
驪珠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幹的,還好。
她把紙條疊好,放在茶幾上,然後抱著毯子發了一會兒呆。
毯子上有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也不是香水,更像是……一個人身上特有的氣息。
冷冽的,幹淨的,像冬天的風。
驪珠把毯子抱得更緊了一些。
她完了。
徹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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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一聲站在超市的貨架前,手裏拿著一盒草莓,眼睛看著草莓,腦子裏想的卻是別的事情。
他想起驪珠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
很輕,像一隻貓。
但他不敢動。
不是因為怕吵醒她。
而是因為,在她靠上來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忽然變得很快,快到他的手在發抖。
一個握槍都不會抖的人,被一個女人靠了一下肩膀,手就開始抖了。
賴一聲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他把草莓放進購物車裏,又拿了一盒藍莓,一盒車厘子。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買這些。
也許是因為他記得,驪珠上次吃車厘子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也許是因為他想再看一次她眼睛亮起來的樣子。
也許是因為,他想讓她覺得,他是一個會買水果的、普通的、正常的男人。
而不是——
賴一聲推著購物車,走到收銀台前。
收銀員是個年輕女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購物車裏的東西,臉微微紅了。
“先生,就這些嗎?”
“嗯。”
賴一聲付了錢,拎著袋子走出超市。
夕陽已經沉下去了,天邊隻剩下一抹暗紅色的光。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走在回小區的路上,經過一個垃圾桶的時候,忽然停下了腳步。
垃圾桶旁邊的地麵上,有一個煙頭。
煙頭還冒著煙,剛掐滅不久。
賴一聲蹲下來,看了一眼那個煙頭。
是一個進口品牌的煙,市麵上買不到,隻有特定的渠道纔有。
賴一聲認得這種煙。
邱毅抽的就是這個牌子。
他站起來,環顧四周。
小區門口人來人往,有遛狗的,有買菜回來的,有接孩子放學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傍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但賴一聲知道,邱毅來過。
也許就在幾分鍾前。
也許就在這裏,看著他從超市出來,看著他拎著水果走回去,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區門口。
賴一聲把煙頭撿起來,扔進了垃圾桶。
他沒有回頭看。
繼續往小區裏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剛才一模一樣。
但他握著袋子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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驪珠開啟門,看見賴一聲站在門口,手裏拎著超市的袋子。
“你怎麽又買水果了?”驪珠看著他手裏的袋子,哭笑不得,“上次買的還沒吃完呢。”
“放冰箱裏,不會壞。”賴一聲把袋子遞給她。
驪珠接過來,發現袋子很沉。
她往裏看了一眼——草莓、藍莓、車厘子,滿滿當當。
“你這是要把我喂成糖尿病嗎?”驪珠笑著說。
賴一聲看著她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回應。
“進來坐會兒?”驪珠問。
“不了。”賴一聲說,“還有事。”
驪珠點點頭,沒多問。
賴一聲轉身走回自己的門前,掏出鑰匙。
驪珠忽然叫住他:“賴一聲。”
他回過頭。
“謝謝你的肩膀。”驪珠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睡得很好。”
賴一聲看著她,看了兩秒。
“下次想睡,可以敲門。”他說。
說完,他開啟門走了進去。
門關上了。
驪珠站在走廊裏,手裏拎著水果,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下次想睡,可以敲門。
他是什麽意思?
是客套?還是……別的意思?
驪珠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想不出個所以然,隻好拎著水果回了家。
她把水果一樣一樣放進冰箱,擺得整整齊齊。
關上冰箱門的時候,她看見冰箱門上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麵是她自己寫的幾個字:「一週澆一次水。」
那是她寫給自己的,怕自己忘了給綠蘿澆水。
驪珠盯著那張便利貼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她拿起筆,在便利貼的空白處加了一行字:
「車厘子放冷藏,別放冷凍。」
寫完之後,她覺得這條備注寫得莫名其妙——她又不會把車厘子放冷凍。
但她沒有撕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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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
賴一聲關上門的瞬間,臉上的表情就變了。
他快步走到窗前,拉開一點窗簾,看向樓下。
路燈下,一輛黑色的商務車正緩緩駛離。
車窗是黑色的,看不清裏麵。
但賴一聲知道,邱毅就在那輛車裏。
他放下窗簾,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飛速運轉著。
邱毅為什麽要來?
來看他?來看驪珠?還是來確認什麽?
他給邱毅發的訊息一直是“還在觀察”,邱毅是不是等不及了?
還是說,邱毅發現了什麽——比如,他開始對驪珠產生感情了?
賴一聲睜開眼睛,拿出手機,翻到邱毅的對話方塊。
最後一條訊息是他三天前發的:「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這四個字,現在看起來像是一個笑話。
他離“一切正常”越來越遠了。
賴一聲把手機扔到床上,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
水是涼的,順著喉嚨滑下去,像一把冰做的刀。
他站在廚房裏,沒有開燈,任由黑暗把自己包圍。
忽然,他聽見隔壁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但他聽得清清楚楚。
驪珠在唱歌。
她大概以為隔音很好,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的夜裏,隔著一堵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到了賴一聲的耳朵裏。
她在哼一首老歌,調子很慢,聲音很輕,像在哄自己睡覺。
賴一聲靠在廚房的牆上,聽著那個聲音。
黑暗裏,他的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隻有一下。
然後他直起身,把水杯放在台上,走出廚房,躺到床上。
隔壁的歌聲還在繼續,聲音越來越小,像是她快要睡著了。
賴一聲閉上眼睛,把那個聲音收進耳朵裏,藏進記憶最深處。
他不知道這樣的夜晚還有幾個。
也許很多,也許一個都沒有。
但他知道,今晚,他會睡得很好。
因為有人在他的隔壁,唱了一首他沒聽過的歌。
而那個人,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
像一個真正的人一樣活著。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鑽了出來,清冷的光灑在整棟樓上。
六樓,兩扇窗戶,一牆之隔。
兩個人都沒有拉窗簾。
兩個人都沒有睡著。
一個人在想,明天要不要再做一頓飯。
一個人在想,明天能不能再多聽一首歌。
而第三個人,坐在黑色商務車的後座,正在回市中心的路上。
他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奏很亂。
“邱總,直接回家嗎?”司機問。
“嗯。”
邱毅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倒退的路燈。
他想起剛才站在小區門口看到的一幕——賴一聲從超市出來,手裏拎著水果袋子,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種笑意,邱毅從來沒有在賴一聲臉上見過。
賴一聲是他的刀。刀不需要笑。
但賴一聲笑了。
因為一袋水果。
因為一個會吃水果的女人。
邱毅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節奏從亂變成了一個固定的頻率——煩躁的頻率。
他拿出手機,開啟驪珠的朋友圈。
她今天沒有發朋友圈。
上一條還是三天前的:「手術成功,病人平安。」
配圖是一張手術室的照片,畫麵很暗,隻看得清無影燈的光。
邱毅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退出朋友圈,給賴一聲發了一條訊息:
「進度太慢了。給你一個月,不能再多了。」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扣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一個月。
一個月後,他就能從這件煩心事裏抽身了。
一個月後,那個讓他心煩意亂的女人,就會從這個世界消失。
一個月後,一切都會恢複正常。
可是——什麽是正常?
邱毅不知道。
他隻知道,剛才站在小區門口的時候,他有一個念頭。
那個念頭是:如果賴一聲下不了手,也許他可以自己來。
不是因為不信任賴一聲。
而是因為——
他想親眼看一看,驪珠在知道自己要死的時候,眼睛裏還會不會有那種光。
那種幹淨的、倔強的、讓他五年前沒有下手的光。
邱毅睜開眼睛,車窗上映出他的臉。
麵無表情,和平常一樣。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張麵無表情的臉下麵,有一團火在燒。
燒得很慢,很暗,但一直沒有滅。
從五年前那個電話開始,一直燒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