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接下來的日子,驪珠發現自己的生活悄然發生了一些變化。
說不上來是什麽變化,但就是不一樣了。
以前她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是換衣服、開啟電視、窩在沙發上。現在她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是看看隔壁的門縫裏有沒有透出燈光。
以前她吃麵的時候,隻顧著吹涼了慢慢喝湯。現在她吃麵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抬頭看看門口,看看那個穿墨綠色工裝褲的人會不會出現。
以前她值夜班的時候,隻覺得累。現在值夜班的時候,她會偶爾看看手機,看看有沒有來自“賴一聲”的訊息。
這些變化很小,小到她可以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
但也很大,大到她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翻來覆去地想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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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驪珠難得休息。
她窩在沙發上看了會兒書,覺得無聊,又拿起手機翻了翻朋友圈。
江田發了一組自拍,配文是:“週末愉快!”
王成發了一張手術室的照片,配文是:“又一台,完美收官。”
驪珠往下滑,忽然看見一個陌生的頭像——是賴一聲。她愣了一下,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給賴一聲設定過備注,頭像就是一張純黑色的圖片,什麽都沒有。
他沒有發朋友圈,隻是點了個讚。
讚的是驪珠三天前發的一張照片——醫院食堂的午飯,配文是:“今天食堂阿姨手沒抖,感人。”
驪珠盯著那個讚看了半天。
三天前的朋友圈,他現在纔看到?
還是說,他翻遍了她的朋友圈,翻到了三天前?
驪珠搖搖頭,覺得自己想太多了。
但嘴角還是忍不住翹了起來。
正想著,敲門聲響了。
驪珠跑去開門,門外站著賴一聲,手裏拎著一袋水果。
“路過水果店,順便買的。”他說,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驪珠接過袋子看了一眼——車厘子、草莓、藍莓,都是她愛吃的水果。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吃這些?”驪珠下意識地問出口。
賴一聲頓了一下,然後說:“猜的。”
猜的。
猜得這麽準?
驪珠瞥了他一眼,喃喃地說隨:“因為莓果很善良,不用削皮沒有核很適合我這種工作忙的人。”側身讓他進來:“進來坐會兒?”
賴一聲猶豫了一秒,然後邁步走了進來。
這是他第二次進驪珠的家。
和第一次不同,這一次他看得很仔細。
茶幾上多了幾本新的醫學期刊,沙發上多了一條新買的毯子,電視櫃上多了一束幹花。
角落裏多了一盆綠植,長得很好,葉子綠油油的。
“你還養花?”賴一聲問。
“那盆啊。”驪珠看了一眼,“之前去花市買的,老闆說這個特別好養活,一週澆一次水就行。我這種忙起來什麽都忘的人,也就隻能養這種了。”
賴一聲走到那盆綠植前,伸手摸了摸葉子。
“綠蘿。”他說,“確實好養活。”
“你還懂這個?”驪珠有些意外。
“一個人住久了,什麽都要懂一點。”賴一聲收回手,轉過身來,“你家裏比上次幹淨多了。”
“上次是因為剛做完手術太累了,沒來得及收拾。”驪珠辯解道,“我平時還是很愛幹淨的。”
賴一聲沒說話,嘴角微微上揚。
驪珠發現,他笑起來的時候,眉眼會舒展開,整個人看起來柔和了很多。
不像平時那樣,冷冰冰的,像一把沒出鞘的刀。
“你笑什麽?”驪珠問。
“沒什麽。”賴一聲斂了笑,走到沙發前坐下,“你今天不忙?”
“休息。”驪珠給他倒了杯水,在他對麵坐下,“你呢?今天沒出門?”
“剛回來。”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茶幾,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明晃晃的。
沉默了幾秒,驪珠忽然問:“賴一聲,你到底是做什麽工作的?”
賴一聲端著水杯的手沒有晃,眼睛也沒有眨。
“自由職業。”他說,和上次一樣的答案。
“什麽型別的自由職業?”驪珠追問,“總得有個大概的方向吧,比如是做設計的?做工程的?還是做生意的?”
賴一聲把水杯放下,看著驪珠。
“你為什麽想知道?”
“因為我發現我對你一無所知。”驪珠說,“我知道你叫賴一聲,知道你開勞斯萊斯,知道你吃飯很快,知道你住在隔壁。但除此之外,我什麽都不知道。”
賴一聲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這些不夠嗎?”他問。
“不夠。”驪珠搖頭,“我想多瞭解你一點。”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這話說得太直白了,像是在表白。
驪珠的臉一下子紅了,她趕緊低下頭,假裝在整理茶幾上的雜誌。
賴一聲看著她的頭頂,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
“我是做投資的。”他開口了,“股票、基金、期貨,什麽都做一點。時間自由,不用坐班。”
驪珠抬起頭,看著他:“真的?”
“真的。”
驪珠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想從那雙平靜的眼睛裏找到一絲說謊的痕跡。
但她什麽都沒找到。
那雙眼晴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麵鏡子,隻映出她的臉,卻沒有透露出他自己的任何情緒。
“好吧。”驪珠說,“我信你。”
賴一聲沒有回應這個話題,而是忽然問:“你一個人住多久了?”
“兩年多。”驪珠說,“之前和江田合租的,後來她談戀愛了,我就搬出來了。”
“家裏人不在本市?”
“不在。”驪珠搖頭,“我爸在老家,我媽……去世了。”
賴一聲的眼神動了一下。
“什麽時候的事?”
“我上大學的時候。”驪珠的聲音低了一些,“癌症,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沒辦法手術。所以我後來選了外科,我想著,如果我能多救一個人,也許在天上,我媽也能多一份安心。”
客廳裏安靜了幾秒。
“你是個好醫生。”賴一聲說。
驪珠抬起頭,看見他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客套的誇獎。
“謝謝。”驪珠笑了笑,“你呢?你家裏人都在本市嗎?”
賴一聲的目光移向窗外,看著遠處的高樓。
“我沒有家人。”他說,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驪珠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麽。
沒有家人。
這四個字背後,是多少個孤獨的夜晚,是多少次沒有人等待的回家,是多少個沒有人分享的瞬間。
“對不起。”驪珠小聲說,“我不該問的。”
“沒什麽。”賴一聲收回目光,看著驪珠,“都是過去的事了。”
他說得很輕鬆,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但驪珠注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攥緊了。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有的沒的。驪珠說醫院裏的趣事,賴一聲偶爾回應幾句。氣氛不像之前那樣輕鬆,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傍晚時分,賴一聲起身告辭。
“謝謝你的水果。”驪珠送他到門口。
“不客氣。”賴一聲拉開門,走出去,忽然又轉過身來。
“驪珠。”
“嗯?”
“你說的那個問題。”賴一聲看著她,“你說你對我一無所知。其實,我對你也一樣。”
驪珠愣了一下。
“你也不知道我是誰,我做過什麽,我為什麽在這裏。”賴一聲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所以你不用覺得不公平。”
驪珠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你想讓我知道嗎?”她問。
賴一聲沒有說話。
走廊裏的燈忽然閃了一下,像是電壓不穩。
明滅之間,賴一聲的表情忽隱忽現。
“也許有一天。”他終於開口了,“但不是現在。”
說完,他轉身走進了自己的家門。
門關上了。
驪珠站在門口,手裏還握著門把手。
“也許有一天。”
她在心裏重複著這五個字,品著其中的味道。
像是在承諾,又像是在告別。
像是在靠近,又像是在保持距離。
驪珠關上門,走回客廳,看見茶幾上那袋水果還放在那裏。
車厘子又大又紅,洗一顆放進嘴裏,很甜。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從來沒有告訴過賴一聲自己喜歡吃什麽水果。
他也從來沒有問過。
那他是怎麽知道的?
驪珠咬著車厘子的核,愣在了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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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隔壁。
賴一聲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了。
“說。”
邱毅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查到了。那個老頭子的手術,主刀是黃主任,一助是她。”
“我知道。”
“老頭子有個兒子,在外麵欠了不少賭債。如果老頭子死了,兒子能拿到一筆不小的遺產。”邱毅的語氣漫不經心,“你說,會不會有人想讓他死?”
賴一聲沒有回答。
“當然,我隻是隨便說說。”邱毅笑了笑,“對了,聽說你今天去了水果店?買了車厘子、草莓、藍莓?我記得你不愛吃這些啊。”
賴一聲的眼神冷了下來:“你派人盯著我?”
“不是盯著你,是盯著她。”邱毅糾正道,“她是我重要的人,我當然要保證她的安全。”
“重要的人?”賴一聲冷笑了一聲,“你連麵都沒跟她說過幾句,她就是你重要的人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賴一聲,你管得太多了。”邱毅的聲音沒有了笑意,“做好你該做的事,其他的,不要過問。”
“我知道我該做什麽。”賴一聲說。
“最好是。”邱毅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
賴一聲把手機扔到床上,目光落在窗外。
對麵樓的窗戶一扇一扇亮起了燈,像是棋盤上落下的棋子。
每一盞燈背後,都有一個故事。
而他的故事,正在朝著一個不可控的方向發展。
他不應該買那些水果。
不應該記住她喜歡吃什麽。
不應該在淩晨四點去醫院看她。
不應該搬到她隔壁。
不應該……對她產生任何感情。
但他做了所有不應該做的事。
賴一聲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驪珠說“我想多瞭解你一點”時的表情。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在裏麵。
那種光亮,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了。
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光是什麽樣子。
“賴一聲。”他低聲念著自己的名字,像是在罵自己,“你完了。”
窗外,最後一抹晚霞消失在天際。
夜來了。
牆的另一邊,驪珠正窩在沙發上看醫療劇。
她看得很認真,偶爾會暫停,對著螢幕上的手術畫麵皺眉頭,小聲嘀咕一句:“這縫合手法不對。”
然後她會繼續看,嘴角帶著笑。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聲音很輕很輕,但隔著一堵牆,賴一聲聽得一清二楚。
他靠在牆上,閉著眼睛,聽著她的聲音。
像是在聽一首很久遠的歌。
遙遠,模糊,卻讓人安心。
賴一聲忽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讀過的話——
“有些人,光是存在,就已經是救贖。”
他以前不懂這句話。
現在好像有一點懂了。
但也正是這一點懂,讓他陷入了更深的黑暗。
因為他是來殺她的。
而他,正在愛上她要殺的人。
這是一個沒有出口的死局。
賴一聲睜開眼,從抽屜裏拿出那個信封,抽出驪珠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笑得那麽幹淨,那麽明亮。
像是不曾被這個世界傷害過。
賴一聲把照片放回信封,放回抽屜,鎖上。
然後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一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