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日,天色晴好。乾隆親自將蕭雲送至神武門外與早已和老佛爺告別後的晴兒和蕭風匯合。他沒有安排盛大的儀仗,隻有幾輛看起來普通卻內裡舒適的馬車,以及蕭家的一眾隨從負責護送。
永琰也被帶來了,小傢夥緊緊抱著蕭雲的腿,眼圈紅紅:“額娘,您一定要早點回來!永琰會想您的!”
蕭雲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頭:“永琰,額娘隻是出去散散心,看看老太爺。你要好好聽你皇阿瑪的話,照顧好自己,額娘給你做了一個新書袋,放在你的書架上了。”
“好,額娘,等您回來的時候永琰騎馬去城外接您!”永琰堅強的擦了擦眼淚,他不想離開這麼好的額娘……
“額娘會給永琰寫信的,也會給……”蕭雲的目光轉向乾隆,憶起他的叮囑,到杭州後需來信報平安,隨即站起身來,“也會給皇上寫信的。”
乾隆今日穿著常服,身姿挺拔,但眼下的青影和微微泛紅的眼角,泄露了他一夜未眠的疲憊。
“都安排好了,路上慢些,不必趕時間。見了老太傅,代朕問安。”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金牌令箭,放入蕭雲手中。
金牌觸手溫潤,上刻“如朕親臨”四字,背麵雕著騰龍祥雲。
“出了皇宮,這是唯一能代替朕護著你的東西。”乾隆聲音低沉,握緊她的手,“見此令箭,如見朕。沿途官員、駐軍,皆聽你調遣。”
蕭雲握緊金牌,冰涼堅硬的觸感直抵心底。她抬頭望著他,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隻化作一句:“您……保重。”
乾隆深深地看著她,彷彿要將這一刻的她烙印在靈魂深處。
他忽然上前一步,展開手臂,極其剋製卻又極其用力地,將她擁入懷中。這個擁抱很短,短到蕭雲還沒來得及反應,他便已鬆開。
“去吧。”他退後一步,別開了臉,聲音有些啞,“記住,朕……在紫禁城等你回來。”乾隆看著她,眼中是毫不掩飾的不捨與期盼,“無論多久,朕都等。”
蕭雲撞進他深邃的眼眸。那一刻,她清晰看見他眼底微紅的血絲,還有那強自壓抑的、幾乎要溢位的淚光。
心口猛地一疼,不敢再看。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輕輕點頭,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隔絕了視線,也隔絕了那個站在宮門前、身影顯得有幾分孤寂的帝王。
馬車緩緩啟動,駛離了巍峨的宮門,駛入了京城的街巷。
乾隆站在原地,望著馬車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長街盡頭。他站了許久,久到永琰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皇阿瑪,額娘會回來的,對不對?”
乾隆低頭,摸了摸兒子的頭,聲音沙啞:“會的。”
可他心中,卻是一片空落。
吳書來小心翼翼地上前:“皇上,風大,回宮吧。”
乾隆輕嘆一聲,牽著永琰,轉身回宮。腳步沉重,背影蕭索。
……
車內,晴兒握著蕭雲的手,發現她的手冰涼,還在微微顫抖。晴兒嘆了口氣,輕聲道:“小雲,既然捨不得,為何還要走?”
蕭雲望著窗外掠過的、與宮內截然不同的市井景象,茫然道:“我不知道……我隻是覺得,該去看看……”
車隊出了城,沿著官道南下。起初,離別的愁緒與對前路的迷茫交織,讓蕭雲心事重重。但漸漸地,隨著馬車遠離京城,視野變得開闊,田野、村莊、遠山依次映入眼簾,一種久違的、近乎本能的自由感,悄然滋生。
她真的離開了那座黃金籠子。
可是,為什麼心裏非但沒有輕鬆,反而越來越空,越來越慌?宮門前乾隆那個剋製的擁抱,他泛紅的眼角,那句“朕在紫禁城等你”,還有清漪說的“殉葬的葯”,永璂夫婦的感激,以及手中這枚沉甸甸的金牌令箭……所有的畫麵和話語,不停地在腦海中翻騰。
他對她,究竟是怎樣的存在?能讓她以命相守,能讓他忍痛放手?
晴兒看著她的神色變幻,柔聲開口:“小雲,有些事,或許忘了反而是種保護。可若忘了的,是彼此之間最珍貴的情意,那遺忘本身,就成了最殘忍的懲罰。皇上他……或許做錯過,但他對你的心,這些年,我們所有人都看得分明。若你們當真彼此深愛,為何一定要在此時分開,讓兩個人都飽受相思之苦呢?”
蕭雲渾身一震,如醍醐灌頂。
是啊,她為什麼一定要走?是為了尋找記憶?祖父就在京城。是為了自由?乾隆給了她金牌令箭,並未限製她歸期。
她真正害怕的,或許不是離開,而是麵對——麵對那段她毫無印象、卻似乎刻骨銘心的感情,麵對那個愛她至深、也可能傷她至深的帝王。
可若因為害怕,就選擇逃避,讓那個在宮門口紅了眼的人獨自等待,讓那個曾被她用生命守護的人承受分離之苦……這,真的是她想要的嗎?
馬車行至一處岔路口,一邊繼續向南,通往杭州方向;另一邊則折返,回京城。
“停車!”蕭雲忽然出聲。
馬車停下。她掀開車簾,跳下車,望著來路。官道蜿蜒,盡頭已看不見京城的輪廓,但她知道,他在那裏。
“晴兒,哥!”她轉身,眼中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的、破釜沉舟般的光芒,“我不和你們一路了。”
蕭風並不意外,眼中露出欣慰:“你想回去了?”
“不,”蕭雲搖頭,翻身上了隨從牽來的馬,“我先去金魚衚衕,見祖父。然後,”她握緊韁繩,看向京城的方向,一字一句道,“回宮。”
她需要先去見祖父,那個最睿智的老人,或許能給她最後的指引。然後,她要回去,回到那個有他的地方。她要親眼看看,他們之間的感情,究竟是何模樣。
她不要再逃避了。
蕭雲帶著自己的行囊策馬向京城飛馳而去。金牌令箭在懷中微微發燙,彷彿感應到她歸心似箭的脈搏。
蕭風和晴兒注視著一襲春辰綠的身影騎著白馬背影相視一笑,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隨即隊伍再次啟程。
金魚衚衕,蕭宅。
蕭雲叩響門扉時,開門的是熟悉的老僕。見到她,老僕眼中閃過驚訝,隨即躬身行禮:“小姐……不,皇貴妃娘娘。”
“蕭伯,祖父在嗎?”蕭雲問。
“老太爺在書房。”
書房內,蕭世謙正在寫字。見蕭雲推門而入,他並未太過驚訝,隻放下筆,溫和一笑:“來了?”
“祖父。”蕭雲跪地行禮,淚水湧上。
老太傅扶起她,細細端詳:“瘦了,但氣色還好。”他頓了頓,“怎麼來這兒了?”
“皇上告訴我,您一直在京中。”蕭雲擦去眼淚,“祖父,您為何……”
“為何隱居於此?”老太傅接話,示意她坐下,“自然是為了你。”
他斟了杯茶,緩緩道:“小雲,祖父這輩子,教過無數學生,最得意的有兩個:一是皇上,二是你。”
蕭雲靜靜聽著。
“皇上是天縱之才,雄才大略,但正因如此,他心思深沉,多疑善慮。”老太傅目光悠遠,“而你,聰慧通透,赤子之心。你們二人,看似截然不同,實則互補相依。”
他看向蕭雲,眼中是歷經滄桑的智慧:“祖父留在京城,一是為了將所有人的關注點都集中在京城,便宜蕭家各地產業的發展,二也是……想親眼看著,你們二人如何走過這一生。”
“祖父,”蕭雲急切地問,“您都知道,是不是?關於皇上,關於我,關於……所有的事?”
老太傅慢悠悠地品了口茶,目光望向遠處,彷彿穿透時光:“知道一些,猜到更多。帝王心術,夫妻情緣,家族興衰……無非‘平衡’與‘真心’四字。”他看向蕭雲,“你哥哥急流勇退,是平衡。皇上準你離宮,予你令箭,是真心,亦是另一種平衡——他給了你選擇的權利,將關係的主動權,交還給你。”
“那……我該回去嗎?”蕭雲問出心底最深的彷徨,“我忘了他曾可能帶給我的傷害,也忘了我們曾有的深情。回去,是對是錯?”
“帝王之愛,往往薄倖。”老太傅輕嘆,“但祖父相信,皇上待你,是真心的。而你待他,亦是如此。”
他忽然咳嗽起來,蕭雲忙為他撫背。咳嗽漸止,老太傅擺擺手:“老了,不中用了。”
蕭雲心中一緊:“祖父,您……”
“無妨。不提其他,隻說為了你,他願意放蕭家急流勇退,這份心胸,這份擔當,古往今來,有幾個帝王能做到?”老太傅拍拍她的手,他的手乾燥溫暖,帶著歲月沉澱的力量:“雲兒,記憶或許會丟失,但心不會騙人。你此刻的猶豫、不捨、乃至害怕,皆因你心裏仍有他。至於過往……傷害或許存在,但若那深情足以讓人以生死相托,其分量,未必就輕了。”
他頓了頓,咳嗽了兩聲,臉色微微泛白,但很快恢復,繼續道:“人生在世,難得糊塗,更難得清醒後仍有勇氣。你既已決定回來見他,便是你的心替你做了選擇。回去吧,去見你想見的人,無論結果如何,祖父隻願你,遵從本心,無憾無悔。”
蕭雲重重點頭,忽然她想起一事,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紙。
“祖父,這是我在永壽宮整理東西時發現的,夾在一個裝銀票的盒子裏。”她將紙遞給老太傅,“上麵的藥材我大多認得,但這究竟是什麼方子?是家裏給我的嗎?”
老太傅接過藥方,仔細看了片刻,他眉頭微蹙,這些葯都是針對婦科的,他抬頭看向蕭雲:“這方子……不是蕭家的。”
蕭雲一愣:“那……”
“去請陳大夫來。”老太傅對蕭伯吩咐。
不多時,一位留著山羊鬍的老者走了進來。他是春暉堂的坐堂郎中,醫術高明,多年來一直暗中負責調理老太傅的身體。
陳大夫接過藥方,仔細看了一遍,臉色變得有些古怪。
“陳大夫,這方子是做什麼用的?”蕭雲問。
陳大夫猶豫片刻,還是如實相告:“回小姐,這……這是助孕的方子。”
“助孕?”蕭雲怔住。
“是。”陳大夫點頭,“而且這方子開得極其考究,用藥比例精準,一看便是出自高手。
蕭雲接過藥方,手指微微顫抖。助孕的方子……藏在她的銀票盒裏……
“這方子……需要喝多久?”她輕聲問。
“若是身子強健的女子服用,按照這方子抓藥,少則十天半月,多則一個月,便可……見效。”陳大夫還是出言勸道,“不過小姐,是葯三分毒,這種強行助孕的方子,終究不如自然受孕來得好。且女子服用此方受孕後,若是孕期調養不當,恐傷根本。”
蕭雲沉默良久,忽然道:“陳大夫,你現在就回去,按這方子抓半個月的葯送來。
陳大夫一愣,看向老太傅。
老太傅嘆了口氣,擺擺手:“去吧。”
陳大夫躬身退下。
屋內隻剩祖孫二人。老太傅看著蕭雲,眼中滿是心疼:“小雲,你可是想起了什麼?”
蕭雲搖搖頭,又點點頭:“我不記得,但我感覺……這方子,很重要。”
老太傅並未繼續追問,而是留蕭雲用了午膳,席間多是閑話家常,偶爾提及她幼年趣事,卻不再深談宮中種種。蕭雲注意到祖父食慾不振,咳嗽雖不頻繁,但氣息似乎有些不繼,心中隱隱擔憂。老太傅卻擺擺手,隻說“老毛病,無妨”,催她趁天色尚早,早些回宮。
他送她到門口,看著孫女清麗的側臉,忽然道:“孩子,記住祖父的話。人生在世,能得一真心人不易。既然遇見了,就要好好珍惜。往後日子還長,用心去活,用眼去看,你的心會告訴你答案。”
蕭雲回頭,對祖父深深一福:“孫女謹記。”
辭別祖父,蕭雲再次上馬。這一次,她的目標無比明確——紫禁城,永壽宮,養心殿。她要立刻見到他!
蕭雲轉身離去。身後,老人望著她的背影,緩緩收起了笑容。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微微發顫的手,輕輕嘆了口氣。老了,不中用了。
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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