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風辭官的奏摺遞到養心殿時,乾隆正在批閱奏章。
他開啟奏摺,上麵是蕭風親筆所書,字跡剛勁有力,言辭懇切。
蕭風以“功成身退,當效範蠡泛舟之誌”為由,請求辭去所有官職,歸隱田園。同時,他還提及到“高官不宜經商”,稱蕭家產業遍佈南北,既有違官員本分,亦易招非議。故攜家眷歸鄉,打理家業,以全臣節。
理由冠冕堂皇,姿態謙卑至極。
乾隆看完,沉默良久。
乾隆何嘗不知蕭風的心思?這份奏摺,看似辭官,實則是在向他表態:蕭家無意權勢,隻願保妹妹平安。
“傳蕭風。”他放下奏摺,對吳書來道。
半個時辰後,蕭風來到養心殿。他依舊是一身素袍,神色平靜,不見半分頹唐或不甘。
“臣參見皇上。”
“平身。”乾隆起身,走到他麵前:“忠襄公,你正當壯年,才華出眾,朝廷正值用人之際,朕豈能放你歸隱?”
“皇上,”蕭風躬身道,“臣征戰多年,舊疾頻發,實在不堪重任。臣不敢以殘軀而妨賢路。且臣以為,臣如今功高,若再居高位,恐惹非議,於朝廷、於蕭家,皆非幸事。”
乾隆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是怕朕猜忌?”
蕭風沉默,算是預設。
乾隆嘆了口氣,轉身走回禦案後:“蕭風,朕對你、對蕭家,絕無猜忌之心。那些彈劾你的奏摺,朕已全部駁回。”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你若真覺得不堪重負,想休息,朕可以準你暫時致仕,保留原職爵位,俸祿照發。待你休息好了,朝廷若有需要,朕隨時召你回朝。這樣,既全了你的心意,也不至於讓朝野議論朕虧待功臣。如何?”
蕭風怔住。他沒想到,乾隆會做到這一步——原職致仕,意味著他雖不在朝堂,但爵位、官職依舊保留,隨時可以起複。這幾乎是本朝從未有過的恩典。
“皇上……”他喉頭微哽。
“不必多說。”乾隆擺擺手,“朕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放心,雲兒在宮裏,朕會照顧好她。你在外,也好好保重自己。晴兒和孩子……你若想帶走,朕不攔你。若想留他們在京,朕也會視如己出。”
乾隆硃筆批下“準奏”二字,卻又在旁添了一句:“忠襄公功在社稷,雖歸田裏,仍領原職俸祿,許隨時奉詔入朝。
蕭風深深一揖:“臣……謝皇上隆恩。
訊息傳到慈寧宮,老佛爺不樂意了。
“皇帝糊塗!”老佛爺難得動了氣,將手中的茶盞重重擱在炕幾上,濺出幾滴茶水,“他自己做錯了事,試探來試探去,把好好的一個孩子折騰得失了憶,如今倒好,補償沒落到正主頭上,反倒要讓哀家的晴兒跟著離京受苦!”
晴兒連忙跪下:“老佛爺息怒,是晴兒自願的……”
“什麼自願!”老佛爺打斷她,眼中滿是心疼,“你在哀家身邊長大,哀家心裏你和皇帝是一樣的。那江南再好,比得上京城?比得上在哀家跟前?蕭風辭官便辭官,為何非要帶你走?你就留在京城,住在公主府,哀家看誰敢說半個不字!”
乾隆聞訊趕來慈寧宮時,正聽見老佛爺這番話:“皇額娘息怒。”乾隆低聲道,“兒子已下旨,蕭風雖離京,爵位俸祿不變,府邸亦保留。晴兒若是想留……”
“留?怎麼留?”老佛爺打斷他,“讓晴兒與夫君分離,獨守空閨?”
乾隆語塞。
晴兒見狀走上前叩首道:“老佛爺,蕭風並非一定要晴兒同去。隻是晴兒既嫁他為妻,便當生死相隨。他在哪兒,家便在哪兒。況且杭州山清水秀,氣候宜人,祖父與父親也在那裏,晴兒去了,也能替小雲盡孝膝前。”
老佛爺沉默良久。
她何嘗不明白這些道理?隻是人老了,便越發捨不得身邊親近的人。
“罷了罷了,蕭風辭官,哀家能理解。功高震主,急流勇退,這是世家大族的智慧。”老佛爺揮揮手,語氣軟了下來,“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打算,哀家也不能總拘著你們。”她嘆了口氣,又是氣又是心疼看向乾隆。氣他糊塗多疑,傷了心中摯愛,又心疼他這些日子以來的煎熬與悔恨,“隻是皇帝,晴兒這一去,哀家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了。”
乾隆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斟酌開口:“皇額娘可是有什麼主意?”
乾隆和晴兒都看向她。
“晴兒和蕭風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回京。兩個孩子都還小,長途跋涉難免辛苦,不如……”老佛爺目光灼灼,“把兩個孩子留在京城。天陽跟著皇貴妃,在永壽宮和永琰、綿衡一處教養;以星正是需要人細心照料的時候,就養在哀家這慈寧宮,哀家親自看著。”
晴兒一怔,看向乾隆。
乾隆沉吟片刻,點了點頭:“皇額娘這個主意甚好。兩個孩子都已有爵位在身,留在京城接受最好的教養,公主府都有人打理,他們隨時可以回去住。”他看向晴兒,“晴兒,你以為如何?”
晴兒心中百轉千回。她本來的計劃也是要將兩個孩子都留下,若是一走一留,留下的那個怕是會和父母兄弟離心;可若是都帶走,那蕭風這場辭官算是白折騰了。
所以此刻接受老佛爺的提議,於情於理都無可挑剔。留在宮裏,由皇貴妃和老佛爺親自教養,這是天大的恩寵,也是對兩個孩子未來最好的安排。況且,有孩子在京城,她與蕭風將來回京,也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
“晴兒……謝老佛爺恩典。”她俯身叩拜,聲音有些哽咽,“隻是兩個孩子頑皮,怕擾了老佛爺的清靜。”
“哀家就喜歡孩子熱鬧。”老佛爺笑了,親自扶起她,“就這麼定了。你放心,哀家和皇帝、皇貴妃,定會將兩個孩子照顧好。”
事情就此定下。
蕭風得知後,沉默良久,終是向著紫禁城的方向,深深一揖。
帝王的補償,太後的慈心,他都收到了。
這份情,他領了
蕭風辭官的訊息傳開,朝野震動。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乾隆並未順其心意,而是開創大清朝獨一份的原職致仕,擺明就是為了日後新帝登基二次啟用之便。
可蕭風辭官和晴兒即將離京,讓蕭雲心中那根名為“思鄉”的弦,被重重撥動了。
自從在這個金碧輝煌的籠子裏醒來,她所見所聞,皆是陌生的宮廷、陌生的人、陌生的規矩。唯一熟悉的哥哥和已經無話不談的晴兒嫂嫂如今也要離開了。
她想祖父,想父親,想杭州那座臨湖而築、種滿桂花和海棠的雲捲雲舒,想春日西湖的煙雨,想秋日滿隴的桂雨,甚至想念府裡老廚娘做的那一碗甜糯的酒釀圓子。
這種思念如藤蔓般瘋長,蕭雲雖未表現出來,但乾隆能感覺到,她時常對著窗外發獃,眼中有著淡淡的悵惘。他問過她幾次,她隻說,可那日漸清瘦的臉頰和偶爾走神的模樣,騙不了人。
這日午後,乾隆處理完政務來到永壽宮,見蕭雲正坐在窗邊,手中拿著一卷書,目光卻落在窗外那株正在抽芽的玉蘭上,久久未動。
他揮手屏退宮人,輕輕坐到她身後:想什麼呢?
蕭雲回過神,放下書卷,起身欲行禮,被乾隆按住:說了多少次,不必多禮。
“皇上來了。”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沒什麼,隻是有些悶。”
乾隆看著她眼底掩不住的落寞,心中瞭然。
他從後麵虛抱住她,握住她的手,輕聲詢問:“雲兒,你是不是……想回杭州看看?”
蕭雲渾身一顫,抬眼看他,眼中是無法掩飾的驚訝與……一絲怯意。她沒想到他竟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更怕自己的念頭會惹他不快。
“我……”她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回答。
“想家是人之常情。”乾隆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聲音溫和,“你自醒來便在這宮裏,親人都不在身邊,如今蕭風又要走,你心中定然不好受。”
蕭雲鼻尖一酸,低下頭去。
“你若真想回去看看,朕……準了。”乾隆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蕭雲猛地轉頭,難以置信地望著他:“您……準我出宮?回杭州?”
乾隆看著她眼中瞬間迸發的光彩,心中既欣慰又酸澀。他點點頭:“是。朕準你以省親之名,回杭州一趟。讓齊朔、既白他們都跟著,再派一隊禦前侍衛護送你。”
巨大的喜悅衝上心頭,可緊接著,一股莫名的恐慌又攫住了她。
她真的要離開嗎?離開這座樊籠,離開……他?
“可是……”她猶豫了,“宮中規矩……”
“規矩是朕定的。”乾隆打斷她,目光深深,“雲兒,朕不想你成為囚鳥。即使你忘了從前,你也應該有選擇的權利。”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隻是……路上千萬小心,到了杭州,記得給朕來封信報個平安。”
他的寬容與放手,像一股暖流,瞬間擊垮了蕭雲心中最後一道防線。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她撲進他懷裏,緊緊抱住他的腰。
“謝謝……謝謝您……”
乾隆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即用力回抱住她,將臉埋在她發間,深深吸了一口氣。
天知道他做出這個決定有多難。放她走,等於將主動權交還給她。
她若一去不返……他不敢想。
可他知道,他必須這麼做。這是他對她的虧欠,也是他能為她做的,為數不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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