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五,征討大小金川的大軍終於班師回朝。京城上下洋溢著勝利的喜悅。從德勝門到紫禁城,一路張燈結綵,百姓夾道歡迎。
當先頭部隊的身影出現在城門洞時,歡呼聲如春雷般炸響,隨即匯成連綿不絕的聲浪。馬蹄踏在清掃過的青石板路上,發出整齊而沉渾的“嘚嘚”聲,與震天的歡呼、喧天的鑼鼓交織在一起,譜成一曲盛世凱歌。
蕭風一身戎裝,騎在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上,與章佳阿桂、富察明亮並轡而行,走在隊伍的最前列。風沙與戰火的硝煙,早已將他身上最後一絲文人墨客的書卷氣磨礪殆盡,真正有了大將風範。那雙曾經清澈含笑的眼睛,如今沉靜如古井,目光掃過歡呼的人群時,銳利而剋製,隻有在觸及紫禁城巍峨的輪廓時,眼底深處才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複雜波瀾。
陽光下,將士們的盔甲閃著冷冽的光,每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都刻著疲憊,更鐫刻著屬於勝利者的、無上榮耀的烙印。
乾隆率文武百官親迎,太和殿前旌旗招展,鐘鼓齊鳴,莊嚴肅穆。站在高高的丹陛上,看著英姿勃發的將領們,心中感慨萬千。大小金川戰役縱跨二十餘年,朝廷耗費錢糧無數,將士血染沙場,但此役的勝利也宣佈了大清終於廢除土司製度,又設廳管理,徹底鞏固加強了對川西的統治。
“臣等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以蕭風、阿桂、明亮為首的將士們在禦道盡頭整齊劃一地滾鞍下馬,山呼跪拜,聲震九霄。
“眾卿平身!”乾隆的聲音渾厚而充滿力量,穿透廣場,“將士們浴血奮戰,勞苦功高!朕,在此迎候我大清的功臣!”
犒賞三軍的宴席設在太和殿內。宴席從申時開始,燈火通明的宮殿內,文武百官、有功將士濟濟一堂。珍饈美饌,瓊漿玉液,觥籌交錯,笑語喧嘩,歌舞昇平。
乾隆高坐禦座,舉杯與眾臣共飲。
歌舞樂伎賣力表演著彰顯武功的《八佾》之舞。蕭風、章佳阿桂、富察明亮等將領被簇擁在中心,意氣風發。觥籌交錯間,是毫不掩飾的歡愉與對天子英明神武的稱頌。
乾隆高踞禦座之上,麵含笑意,接受著臣子們一波又一波、發自肺腑的敬酒與頌揚。他素日裏威重深沉,此刻在這巨大的勝利喜悅與群情激昂的感染下,也難得地顯露出幾分恣意的豪情。麵對阿桂、明亮等將領因激動而漲紅的臉龐,聽著他們質樸卻滾燙的讚譽,他幾乎是來者不拒。
“皇上運籌帷幄,決勝千裡,臣等敬服!敬皇上!”阿桂等人滿麵紅光,舉杯痛飲。
“好!眾卿辛苦了!滿飲此杯!”乾隆朗聲大笑,仰頭便將手中金樽裡的禦酒一飲而盡。琥珀色的酒液順著杯壁滑下,有幾滴濺在他明黃色的龍袍袖口,暈開深色的痕跡,他也渾不在意。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敬功臣,敬將士,敬這太平盛世。
酒是宮中珍藏的玉泉酒,入口綿甜,後勁卻極其醇烈。一輪又一輪敬下來,饒是乾隆酒量頗宏,也漸漸覺得一股燥熱從丹田升起,直衝頭頂,眼前的燈火人影開始有些重疊晃動,喧囂的樂聲彷彿隔了一層紗,變得朦朧起來。
然而,越是醉意上湧,心底那份被勝利喜悅暫時壓下的、沉甸甸的愧疚,就越是清晰尖銳地浮出水麵。
他想著蕭雲還在病中,雖然燒退了,身子卻還虛著;想著那個即便燒得糊塗眼中卻滿是迷茫和清澈的女子;想著她問他“您對後宮其他娘娘,也這樣好嗎?”時的執拗;想著她靠在他懷裏安睡的容顏;想起那些她忘了,他卻刻在骨子裏的往事;更想著自己那些荒唐的試探,那場讓她耗盡心力、落下病根的“病”……
愧疚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酒入愁腸,愁更愁。
勝利的榮光與對至愛之人的虧欠,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在酒意的催化下劇烈衝撞。他需要這喧囂,需要這酒,需要某種宣洩。於是,他喝得愈發凶了。
吳書來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幾次想上前勸阻,都被乾隆揮手擋開。他知道,皇上這是真的高興,也是真的……想醉一場。
宴至酣處,論功行賞。
吳書來展開明黃聖旨,尖細的嗓音響徹大殿:“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金川一役,功在社稷,將士用命,朕心甚慰。今論功行賞,以彰其功!”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章佳阿桂,晉一等英勇公,加封武英殿大學士!”
“富察明亮,封一等襄勇伯。”
……
賞賜如流水般頒下,將士們個個喜形於色。宴席重新熱鬧起來,敬酒聲、恭賀聲不絕於耳。
“蕭風聽旨。”而給蕭風的旨意則是由乾隆親自公佈。
蕭風從席間出列,行至禦階前,單膝跪地。他今日穿著甲冑,身姿挺拔如鬆,麵容沉靜,不見半分驕矜。
“臣在。”
“爾在金川之戰中,運籌帷幄,身先士卒,克敵製勝,居功至偉。”乾隆的聲音沉穩有力,響徹大殿,帶著帝王的威嚴與讚許,“朕特晉為忠襄公,世襲罔替,加封文華殿大學士。”
滿殿嘩然。公爵已是人臣之極,世襲罔替更是恩寵至極。
然而還沒完。
“另,”乾隆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女眷席上坐著的晴兒,“瑜親王之位空懸多年,朕每思及皇叔為國捐軀,輒感愴然。今特旨:由蕭風與和晴公主之次子襲爵,成年後即可就封,以續皇叔香火,慰其在天之靈。”
這下,連議論聲都沒了。滿殿死寂,所有人都被這恩寵震住了。
一門兩爵,一公一王,這是本朝從未有過的殊榮!
蕭風叩首謝恩,額頭觸地,聲音平穩無波:“臣,謝主隆恩。”他的頭低著,無人看見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
乾隆看著他低垂的頭頂,心中卻是一嘆。他何嘗不知這份恩寵太過,可這是他能給的最大補償——補償他錯的離譜的猜忌,補償這場愚蠢至極的試探給雲兒帶來的傷害。
“入席吧!諸位將士為我大清浴血奮戰!朕再次謝過了”乾隆示意蕭風入座,又舉起了酒杯。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山呼海嘯般的頌揚聲再次響起,幾乎要掀翻太和殿的琉璃頂。宴席重新喧鬧起來,甚至比之前更烈。人們爭相向蕭風敬酒,語氣中滿是羨慕與恭維。
蕭風麵帶得體的微笑,一一應對,舉止無可挑剔。隻有坐在他身側稍後位置的晴兒,從他偶爾回望的、短暫交匯的眼神中,讀出了那深藏的凝重與決絕。
宴席終散,月已中天。
乾隆強撐著維持著帝王的威儀,宣佈散席,由小兩個小太監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起身離座。
“回……回養心殿……”他習慣性地吩咐,但醉意朦朧間,一個更深的、彷彿源於本能而非理智的念頭,掙脫了酒精的束縛,驟然清晰起來。他猛地搖頭,掙脫了攙扶,身形晃了晃,差點摔倒,被小路子險險扶住,“不……去永壽宮……去雲兒那兒……”
在他的潛意識裏,褪去這身沉重的帝王光環,卸下所有防備後,唯一能讓他感到安心和溫暖的歸處,隻有那裏,隻有那個人身邊。
“皇上,這個時辰貴妃娘娘怕是已經歇下了,而且您醉著,萬一唐突了娘娘……”吳書來硬著頭皮勸。自從貴妃娘娘失憶,皇上一直恪守君子之約,從未夜間闖入永壽宮。今日若因醉酒破例,隻怕前功盡棄。
“朕要去見雲兒……”乾隆固執地推開他,醉眼朦朧,自己往外走,腳步虛浮。
小路子眼疾手快地重新扶住,與吳書來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無奈。聖意難違,帝王心意已決,再勸隻怕惹怒。
“快!備暖轎!去永壽宮!”吳書來隻得咬咬牙妥協,隨後急聲低語地吩咐小路子,“你腿腳快,先悄悄過去,知會永壽宮守門的太監,但……但千萬別驚動貴妃娘娘!”如今隻能走一步看一步,盡量將驚擾降到最低。
龍輦在夜色中緩緩前行。乾隆靠在轎中,閉著眼,口中喃喃:“雲兒……朕的雲兒……”
轎子停在永壽宮外時,已近子時。
“皇上駕到——”小路子高聲通傳,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夜風帶著涼意吹拂在臉上,非但沒能讓他清醒,反而讓酒意更濃烈地翻湧上來。踏入永壽宮庭院時,他幾乎是輕車熟路的直奔正殿。
吳書來壓低的、帶著焦急的勸阻聲:“皇上,您慢點兒……”
永壽宮
燈火未熄,蕭雲確實還未睡下。
她白日睡多了,夜裏反倒清醒。此刻身著一件藕荷色軟緞寢衣,披著前日乾隆送來的雪狐絨鳳凰百花披風,獨自坐在臨窗的暖榻上。榻邊小幾上,一盞琉璃宮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暈,照亮了她手中厚厚的、紙頁泛黃的冊子。
那是白日裏偶然從床下翻出的五個大箱子。
箱內別無他物,隻有這些手抄的棋譜,按年份月份整理得一絲不苟。
她隨手拿起一本,翻開。紙頁泛黃,墨跡卻依舊清晰。是她的字跡——雖然失憶了,但自己的字總還認得。
每一張棋譜都標註著日期,從她偶然入宮那年開始,直到去年秋天。將近十年,從未間斷。
她細細看去,發現這些棋譜記錄的對局極其精妙,絕非尋常消遣。
黑白雙方的棋路都透著熟悉的風格——執黑的一方佈局大氣,善於經營外勢,每一步都穩紮穩打,頗有帝王俯瞰江山的氣度;執白的一方則靈動跳脫,擅出奇兵,常在不經意間設下陷阱,扭轉局勢。
而最讓她心驚的是,這近十年的棋譜中,執白的一方從未變過。而其中九成以上,都是與同一人的對局。
那個人……是乾隆?
她顫抖著手,翻開其中一本。
最後那頁上,除了棋譜,還有一行小字:“今日與元先生對弈三局,皆負。他說我心思不寧,問我所慮何事。我怎敢說,我所慮者,唯他安康而已。願以此局為契,祈君歲歲長安。——丙戌年九月初七,蕭雲手記”
丙戌年?她依稀記得永琰提起過,丙戌年似乎發生過什麼大事……是了,那年榮親王因舊傷引發附骨疽,太醫院束手無策,還是常壽仿製出回疆的凝香露,力挽狂瀾。這也是乾隆第一次昏闕的開始……
她又翻找出最新日期的那本。
“今日連贏元先生兩盤,均以中盤搏殺勝之。元先生笑言我今日棋風淩厲,卻欣然願賭服輸,許諾今夏帶我巡幸塞外,篝火旁的全羊酥香,他遞來的那碗鹹奶茶,滋味猶在唇齒。並非貪圖口腹之慾,隻是貪戀彼時他眼中,隻映著我一人笑顏。——己醜年五月十七,蕭雲手記”
己醜年……五月十七,正是他“風寒”前一個月。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啪嗒一聲,滴在脆弱的宣紙上,暈開一小團深色的濕痕。她慌忙去擦,卻越擦越模糊。
她究竟有多愛他?愛到將所有的牽掛、祈願、歡愉、乃至生活最細碎的片段,都緘默地封印在這方寸紋枰之間?愛到用這種最隱晦、最持久、最需要知音才能讀懂的方式,十年如一日地,記錄著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
這哪裏是棋譜,這分明是她用黑白棋子寫就的情書,用經緯縱橫編織的時光。
正心神激蕩,難以自持之際,殿外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動靜。先是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太監壓低嗓音的、驚慌的勸阻,最後,是帶著些許無奈的通傳:“皇上駕到——”
蕭雲一驚,手忙腳亂地將棋譜合攏,塞到榻上的引枕之下。還未等她起身整理,殿門已被“吱呀”一聲推開。
緊接著,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酒氣,混雜著宴席間的食物氣息和龍涎香以及一種屬於男性的、汗濕的燥熱氣息,率先湧了進來,瞬間衝散了殿內寧靜的柑橘與茉莉的閑適。
他的眼神迷離渙散,失去了所有焦距,卻在看到燈下那一抹窈窕身影時,驟然亮了起來,嘴角咧開一個純粹到近乎傻氣的笑容。
“雲……雲兒……”他含糊地喊著,掙脫開吳書來和小路子的手,踉踉蹌蹌地朝她走來,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朕……朕就知道……你還沒睡……你在等朕……等朕回來,對不對?”
吳書來和小路子魂飛魄散,想攔又不敢,隻能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額上冷汗涔涔。
看到這樣醉得幾乎不省人事、與平日判若兩人的乾隆,蕭雲在最初的錯愕之後,竟奇異地沒有感到被冒犯的惱怒,反而心頭莫名一緊。
蕭雲迅速起身,披風隨身滑落在坐榻上,無暇顧及這些,她先是下意識地扶住了他搖晃的身軀,隨即語氣出奇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熟稔:“明月彩霞,你們去準備熱水和帕子。既白,去弄碗溫蜂蜜水來。齊朔,帶著人把地龍再燒熱些。”
她的鎮定彷彿有魔力,讓慌亂無措的宮人們找到了主心骨。
乾隆卻像個終於找到家的孩子,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了蕭雲身上,滾燙的額頭抵著她的肩窩,嘴裏不住地哼哼:“雲兒……朕頭疼……”
他的聲音含糊不清,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全然的、毫不掩飾的依賴,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蕭雲扶著他,感覺他身體的重量和熱度透過單薄的寢衣傳來,那濃烈的酒氣熏得她有些目眩,但更清晰的,是一種混雜著心疼、無措,以及一絲……莫名熟悉的感覺。這感覺驅使著她,半扶半抱地,將這個醉醺醺的帝王挪到床邊。
乾隆一挨著床榻,便像被抽走了骨頭般,軟軟地倒了下去,發出滿足的嘆息。他無意識地扯著緊繃的領口,眉頭因宿醉的頭痛而緊緊鎖在一起,形成一個深深的“川”字,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含糊不清地嘟囔著:“雲兒……頭疼……脹得厲害……像要裂開一樣……雲兒……給朕揉揉好不好?就像以前那樣……給朕揉揉……揉揉就好了……就像以前那樣……”
蕭雲完全愣住了,心跳驟然失序。她看著眼前這個與平日判若兩人的乾隆——威嚴、深沉、剋製統統不見,隻剩下毫無防備的脆弱和全然的依賴。
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是那個小心翼翼的、恪守承諾的君子,此刻醉酒的他,卻彷彿一下子撕掉了所有偽裝,露出了底下最真實、也是最柔軟的內裡。
吳書來等人嚇得魂飛魄散,慌忙跪下請罪,又不知所措地看向蕭雲,生怕貴妃娘娘因此動怒。
此時,洗漱物品和溫蜂蜜水都送了進來,蕭雲便屏退當場的宮人道:“都下去吧,這裏我來。”
“娘娘……”吳書來還想說什麼,小路子卻扯了扯他的袖子,搖搖頭。
“放心。”蕭雲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而有力。吳書來一怔,終於躬身,帶著所有宮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掩上了殿門。
寢殿內驟然安靜下來,隻剩下兩人清淺不一的呼吸聲,以及窗外呼嘯而過的、更凜冽的夜風聲。
蕭雲站在床邊,低頭看著榻上醉態可掬的乾隆。他毫無防備地躺著,淩厲的眉眼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柔和,甚至有些脆弱。褪去了帝王的威嚴與深沉,他彷彿隻是一個被酒意和頭痛折磨的普通男人。
她想起那些棋譜上深情的批註,想起他病中守候的日夜,想起他談及杭州初遇時眼中的光,想起他小心翼翼維持的“君子之約”,也想起片刻前,他看到自己時,那孩子般純粹喜悅的笑容……
心中那堵由失憶築起的高牆,在這濃重酒意瀰漫的深夜,被一種更強大的、混合了本能信任與悄然滋長的情愫的力量,悄然腐蝕出了一個缺口。
她不再猶豫。
擰了熱帕子,坐在床沿,她開始仔細地為他擦拭。從滾燙的額頭,到泛紅的臉頰,再到汗濕的脖頸。她的動作起初有些生澀,但很快變得輕柔而穩定,彷彿這動作早已在血脈中演練過千百回。
溫熱的帕子似乎緩解了他的不適,乾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醉眼朦朧中,隻看到那張朝思暮想的容顏近在咫尺。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正在為他擦拭的手腕。
他的掌心滾燙,力道卻不大,隻是固執地握著。
“雲兒……”他望著她,那雙總是深邃銳利的眼眸,此刻眼底水汽氤氳,迷茫中透著一股深切的悲傷和惶惑,“雲兒……朕是不是很混蛋?”他聲音哽咽,“朕傷了你……朕知道錯了……你別不要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中艱難擠出,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脆弱與懇求。
蕭雲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澀脹痛。她看著他眼中清晰的痛悔和恐懼,忽然明白了,那場“病”,那份“失憶”,於他而言,同樣是懸在頭頂、時刻可能墜落的利劍。
“您醉了,”她放柔了聲音,試圖抽出自己的手,“先歇息吧,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朕沒醉……朕心裏……清楚得很……”乾隆固執地搖頭,卻因酒意上湧,眼皮越來越重,握著她手腕的力道也漸漸鬆了。
蕭雲輕輕掰開他的手指,將他的手放回身側。看著他即便沉睡也依舊緊蹙的眉頭,她遲疑片刻,終究還是伸出食指和中指,輕輕地、試探地按上了他兩側的太陽穴。
她的指腹微涼,力度起初有些拿捏不準,但漸漸地,彷彿觸動了某處沉睡的記憶,找到了最合適的節奏與穴位,開始不輕不重、穩定地畫著圈按壓。
神奇的是,在她的按摩下,乾隆緊鎖的眉頭竟真的慢慢舒展開來,喉間溢位幾聲舒服的輕哼,呼吸逐漸變得均勻而綿長,徹底沉入了黑甜夢鄉。
直到他徹底睡熟,蕭雲才停了手。
她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下定決心般起身,隨後紅著臉幫他褪下那身沾滿酒氣的沉重龍袍和外褲,換上舒適的寢衣,又為他蓋好錦被,掖緊被角。
做完這一切,她已微微出汗。殿內暖意融融,酒氣未散,混合著他身上熟悉的龍涎香,形成一種獨特而令人安心的氣息。
她沒有離開,也沒有喚人。
目光掠過窗邊那張寬大的軟榻——那是她生病時,他特意命人更換的,鋪著厚厚的錦褥,放著兩個柔軟的引枕。她走過去,和衣躺下,拉過另一條毯子蓋在身上。
榻上,似乎還殘留著他留下的的氣息。
殿內,隻剩下他平穩的鼾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更漏滴答的聲響。
蕭雲閉上眼,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棋譜上那句——“所慮者,唯他安康而已”。
心口某處,柔軟得不可思議,又脹滿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踏實感。
這一夜,永壽宮的寢殿內,帝妃同處,一醉一醒,一眠一守。無形的隔閡在酒意與夜色中消融,某種更深的東西,正在悄然復蘇,破土生長。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