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甫至,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場雪。一夜之間,紫禁城銀裝素裹,瓊樓玉宇,宛如仙境。
蕭雲是被窗外的光亮醒的。她睡眼惺忪地撐起身,既白已掀開床幔,笑盈盈道:“娘娘快看,下雪了。”
她赤足下床,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的剎那,寒氣裹挾著細碎的雪沫撲進來,她輕輕打了個顫,眼睛卻亮了起來。
窗外,琉璃世界,一片純凈的白。
屋瓦、樹梢、宮道、遠山,所有稜角都被這柔軟的白覆蓋了。雪花還在飄,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是誰在天上篩下碎玉。
“這就是雪……”她喃喃著,伸出手去。幾片雪花落在掌心,瞬間化作冰涼的水滴。
既白忙拿來披風為她披上:“娘娘仔細著涼。您從前最愛雪了,每年下雪,總要拉著皇上去禦花園去踩踩雪,又選一個午後在咱們院子裏烹茶賞雪,您總和皇上說南方的雪留不住,北方的雪才夠盡興。”
蕭雲怔了怔。記憶空白處,似乎確實有個聲音在說:“雲兒,朕陪你,直到天荒地老!”那聲音溫柔低沉,帶著笑意。
她忽然想起前幾天他批完摺子已近子時,卻還是來了永壽宮,隻坐在床邊看她一會兒。她迷迷糊糊中感覺到他的手輕輕撫過她的額發,聽見他低聲說:“快下雪了,到時候,朕還陪你賞雪可好?”
“皇上……”她輕聲呢喃。
齊朔進到殿內,看著她恍惚的神情,心領神會般的毫不經意的說道:“娘娘,皇上今兒一早就命路公公跑來傳話,說是金川善後的摺子積了不少,皇上和諸位軍機大臣議政,怕是要忙到午後。”
蕭雲點點頭,卻有些心不在焉。
生長於江南水鄉的蕭雲,何曾見過這般壯麗雪景?洗漱更衣後,她的目光總忍不住飄向窗外。那滿目的潔白世界,彷彿在召喚她去觸控、去感受:“咱們去禦花園走走。”
“娘娘,外頭天寒地凍的,您身子才剛好……”鞠衣擔憂道。
“就一會兒,”蕭雲已經自顧自地開始翻找厚實衣裳,“我穿厚些,戴上手爐,不打緊。”
既白和鞠衣對視一眼,知道勸不住,隻得幫她穿戴整齊:內裡一件白狐毛領乳白灑金綉鶴宋錦旗裝,外罩銀狐皮裡子的冰藍軟緞鬥篷,風帽鑲著一圈雪白的風毛,手上捧著宋錦織花緞手爐,腳下踩著厚底羊皮暖靴。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張白皙小巧的臉。
三人出了永壽宮,踏著尚未清掃的積雪,往禦花園去宮道上的雪已被太監們掃出一條小徑,但蕭雲偏要走那沒人踩過的雪地,聽著靴子踩進雪裏發出的“咯吱咯吱”聲,她忍不住笑出聲來。
“真好聽。”她說著,故意用力又踩了幾腳。
禦花園裏,雪景更盛。
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成了雪丘,枯荷殘梗的池麵結了薄冰,亭台樓閣皆戴白冠,彷彿瓊樓玉宇,仙境一般。
蕭雲先是在雪地上小心翼翼地走,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
玩得興起時,她甚至脫下手套,赤手捧起一捧乾淨的雪,仰頭看著雪花從指縫間簌簌飄落。冰涼的雪沫落在臉上,瞬間融化,帶來絲絲涼意,卻有種說不出的暢快。
隨後蹲下身,學著記憶碎片裡的樣子,笨拙地捧起一捧雪,在掌心壓實。
“娘娘,仔細凍著手。”鞠衣心疼地遞上暖手爐。
蕭雲卻搖搖頭,將暖爐塞回給她,認真地用凍得通紅的手團起雪球。起初團得不圓,鬆鬆垮垮的,試了幾次後,終於掌握了竅門——雪不能太散,也不能壓得太實。
她蹲在梅樹下的石階旁,開始堆雪人。先滾一個大雪球做身子,再滾一個小些的做頭。沒有胡蘿蔔做鼻子,便折了兩截枯枝插上;沒有煤球做眼睛,便尋了兩顆烏亮的鵝卵石。
“還差個嘴巴……”她左右張望。
既白機靈,從荷包裡取出幾顆蜜餞,挑了一顆紅艷艷的山楂脯遞過去。蕭雲接過,小心地嵌在雪人臉上。
一個憨態可掬的雪人就這樣成型了。
蕭雲退後兩步,看著自己的“傑作”,眼中漾開滿足的笑意。鼻尖凍得通紅,撥出的氣息在空中凝成白霧,可她渾然不覺。
突然,蕭雲回頭朝身後的宮牆望去:一個明黃色的身影揹著一個純白的倩影緩緩走在雪地上,偶爾那個明黃色的身影故意鬆開手,嚇背上的佳人一笑,隻是可以感覺到,即便和佳人調情,手卻是在鬆開的瞬間便再次摟緊……
“你比江山還重……”這句話在蕭雲的腦海裡揮散不去,這是多麼震撼的情話,那些畫麵模糊卻溫暖,即便看不真切,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愛意與珍視。
隨後雪地裡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如果是他此刻在身邊,會是怎樣?
這個念頭一起,便再也壓不下去。
“娘娘,手都凍紅了!”鞠衣急得直跺腳。
蕭雲這才發覺,手指已經凍得麻木,幾乎失去知覺。既白趕緊用手爐給她焐著,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這一玩,便是一個多時辰。
日頭西斜時,三人方回到永壽宮。蕭雲興緻仍高,晚膳時還多用了半碗碧粳米粥。
然而,樂極生悲。當夜,蕭雲便發起高燒。
起初是頭重腳輕,太陽穴隱隱作痛。她以為是玩累了,早早歇下。誰知半夜裏,渾身發冷畏寒,即便裹著厚厚的錦被,仍止不住地哆嗦。
“冷……好冷……”她在夢中囈語。
細心如鞠衣,即便蕭雲從不留人守夜,這段日子隻要乾隆依照“君子協定”離去,她便每夜進來寢殿兩次。結果這次伸手一探她的額頭,燙得嚇人。
“不好了!娘娘發熱了!”鞠衣慌忙起身,點亮燭火。
隻見蕭雲雙頰緋紅,嘴唇乾裂,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身子卻蜷縮著發抖。鞠衣連喚數聲,她才勉強睜開眼,眼神渙散,顯然已燒得糊塗。
永壽宮頓時亂作一團。
既白跑去小廚房燒熱水,小蟲子飛奔去太醫院請常壽,鞠衣則用溫水浸濕帕子混上烈酒為蕭雲擦拭降溫。可那熱度來勢洶洶,帕子換了幾條,額頭依舊滾燙。
“快,去養心殿稟報皇上!”齊朔對身邊新收的小徒弟急道。
常太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時,已是子時三刻。他診脈片刻,臉色凝重:“寒氣入體,引動了舊疾。”他壓低聲音,“娘娘侍疾時落下的心悸之症,最忌風寒。此番發熱來勢洶洶,需得小心調養,萬不可再受涼刺激。”
眾人聞言,臉色煞白。
正說話間,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簾一掀,乾隆大步走了進來。
他隻穿著常服,外頭罩了件玄色大氅,發梢還沾著夜露,顯然是匆匆趕來。一進殿,目光便鎖定了床上的人。
蕭雲燒得通紅的臉頰讓乾隆緊蹙眉頭,心被狠狠揪住。他快步走到床邊,伸手探向蕭雲額頭,觸手滾燙,心猛地一沉。:“怎麼回事?”聲音壓抑著怒火與焦急。
鞠衣跪稟白日玩雪之事:“是奴婢等人的疏忽,皇上恕罪……”
乾隆擺擺手,目光不離蕭雲:“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他轉頭問常壽,“葯呢?”
“已經煎上了,隻是娘娘昏沉著,怕是喂不進去……”常壽如實回答。
“朕來喂。”揮退旁人,隻留太醫心腹。
乾隆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他脫下大氅遞給小路子,隨即在地龍前烤火,將周身的寒氣去除後,慢慢在床邊坐下,小心翼翼地將蕭雲扶靠在自己懷中。
她的身子軟綿綿的,滾燙的額頭貼在他頸側,呼吸灼熱而急促。乾隆心中揪緊,手臂卻穩如磐石,將她牢牢護在懷裏。
葯很快端來了。褐色的湯藥盛在白玉碗中,冒著熱氣。
乾隆接過碗,先自己試了試溫度,覺得燙,便輕輕吹涼。然後舀起一勺,送到蕭雲唇邊。
“雲兒,張嘴,把葯喝了就不難受了。”他的聲音低柔,像在哄孩子。
蕭雲迷迷糊糊地搖頭,葯汁順著唇角流下,染髒了明黃的袍子。
乾隆沒有絲毫煩躁,用絹帕仔細擦凈,又換了一勺,耐心地哄著:“乖,喝了葯,就不難受了。你不是總說自己是江南小小俠嗎?小小俠還能被這碗葯難倒嗎?”
或許是“江南”二字觸動了什麼,蕭雲的睫毛顫了顫,終於微微張開了嘴。
一勺,兩勺……乾隆喂得極慢,每一勺都要先試溫度,吹涼,再小心送入她口中。遇到她皺眉抗拒時,便停一停,柔聲細語地哄,等她緩過來了再繼續。
一碗葯餵了足足兩刻鐘。乾隆的龍袍袖口沾染了深褐色的葯漬,他卻渾然不覺,隻專註地看著懷中人,彷彿天地間隻剩這一件事。
喂完葯,他又命人取來溫水,親自用棉布蘸濕,擰到半乾,輕柔地擦拭她的額頭、脖頸、手心。動作細緻溫柔,像在擦拭易碎的瓷器。
“皇上,夜深了,您去歇著吧,這兒有臣等守著。”常壽勸道。
乾隆搖頭,目光不離蕭雲:“朕就在這兒。”隨後一頓:“讓軍機處將今日的緊急奏章和金川來的摺子挑揀出來,送來永壽宮,剩下的讓永琪去處理。”
“嗻!”小路子不敢違抗,趕忙退下。
他就這樣衣不解帶守了一夜,目光幾乎未離她臉。每隔一刻鐘,他便要伸手探探蕭雲的體溫,或喂她些溫水。
期間蕭雲時而昏睡,時而清醒片刻。每次睜眼,都見他佈滿血絲卻寫滿擔憂的眼。
乾隆批完最後一本摺子,揉揉眉心,正要起身活動一下僵硬的筋骨,衣袖卻被拽住了。
低頭一看,蕭雲不知何時醒了,正迷迷糊糊地看著他。燒還沒全退,眼神迷離,雙頰潮紅,嘴唇乾得起皮。
“皇上……”她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
乾隆立刻坐回床邊,握住她的手:“醒了?感覺如何?還難受嗎?”一連串的問題,關切溢於言表。
蕭雲搖搖頭,目光在他臉上流連。燭光下,他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下巴冒出了胡茬,龍袍皺巴巴的,袖口還沾著葯漬——哪裏還有半分帝王的威儀,分明是個守了妻子整夜的尋常丈夫。
她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酸甜交雜。猶豫片刻,輕聲問:“您……對後宮其他娘娘,也這樣好嗎?”
乾隆一怔。
殿內靜了一瞬,隻聞燭火輕微的劈啪聲。
他看著她燒得糊塗卻執著求一個答案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溫柔似水,卻又帶著帝王的鄭重。
“朕隻對你如此。”他握緊她的手,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雲兒,這些話朕本不想說,怕你覺得朕在哄你。但既然你問了——朕便告訴你真話。”
他俯身,與她平視。燭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躍,那裏麵隻有她的倒影,清澈見底,沒有絲毫閃躲。
“自你出現在朕生命的那日起,朕眼裏心裏,便再容不下旁人。六宮粉黛無顏色,不是白居易的詩句,是朕的真心。”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這些年,朕從未留宿其他宮苑。便是偶爾去坐坐、看看孩子,一盞茶、一頓飯的工夫便走。朕的真心,隻給過你一人。”
蕭雲望著他,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了上來。
她想起晴兒的話——皇帝在你麵前,纔像個有血有肉的人。想起齊朔的話——皇上待您,從未變過。
心口某處堅硬的殼,悄然裂開了一道縫。
乾隆伸手,用拇指輕輕拭去她的淚,動作溫柔得像對待稀世珍寶:“哭什麼?朕說的都是實話。”他頓了頓,聲音更柔,“等你病好了,朕讓敬事房將記檔送來供你翻閱,去看看朕這些年,除了永壽宮,還去過哪兒。”
這話帶著幾分玩笑,卻又無比認真。
蕭雲搖搖頭,眼淚卻流得更凶。她不知自己為何哭,隻是心中那股翻湧的情緒,需要這樣一個出口。
“好了,不哭了。”乾隆將她摟進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再哭,明兒眼睛該腫了。快睡吧,朕在這兒陪著你。”
蕭雲朝他的懷裏蹭了蹭,胳膊搭在乾隆腿上,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特有的龍涎香氣,混合著淡淡的墨香和藥味。這種味道陌生又熟悉,讓她莫名心安。
她閉上眼,淚水漸漸止住。
乾隆保持著這個姿勢,直到她的呼吸重新變得均勻綿長,才小心翼翼地給她蓋好被子。
這一夜,永壽宮的燭火亮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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