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線的捷報傳來,讓整個紫禁城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大小金川平定,多年邊患終告敉平,乾隆心頭的暢快,實非言語所能形容。
而此時,養心殿內關於金川善後的議政剛近尾聲。小路子悄悄從側門進來,附在吳書來耳邊低語幾句。吳書來麵色微變,隨即趁著大臣話音稍頓的間隙,快步走到禦案旁,用極低的聲音稟道:“皇上,貴妃娘娘去了千秋亭,賞雨……未帶傘具,也未乘轎。”
乾隆心頭驀地一緊。千秋亭雖不遠,但這般天氣……幾乎是瞬間,他抬手止住了還在陳奏的大臣。
“今日先議到此。諸卿所奏之事,朕已知悉,容後再議。”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焦灼,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決。
殿內眾臣皆是一怔,尚未反應過來,便見帝王已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往外走,明黃的袍角在穿過殿門帶起的風中翻卷。留下滿殿麵相覷的臣工,與禦案上墨跡未乾的硃批。
眾臣雖感詫異,卻也不敢多問,紛紛告退。
乾隆未帶儀仗,隻命小路子取了他的披風和一把寬大的油紙傘,便徑直往禦花園走去。
乾隆未帶儀仗,幾乎是一路疾行,侍從們小跑著才能勉強跟上。雨似乎比方纔更密了些,打在傘麵上,沙沙作響。雨絲斜織,打濕了他的袍角,他卻步履不停。遠遠望見千秋亭那飛翹的簷角時,他一眼便瞧見了那個倚欄的纖細身影。
他腳步更快,幾乎是小跑著踏上亭前的石階。
千秋亭中,蕭雲正伸出手去接簷下滴落的水珠,涼意沁入指尖。肩頭忽然一沉,一件帶著體溫的、厚重柔軟的披風穩穩落下,將她周身裹住。那披風上金線密繡的龍紋在晦暗天光下凜然生威,但包裹她的感覺卻異常溫暖。
更強烈的,是一股清冽醇厚、獨一無二的龍涎香氣,隨著披風的暖意,霸道地侵入她的呼吸,鑽進她的肺腑。
這氣息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撬開記憶深處某個緊閉的匣子,一些破碎的光影——同樣是雨天,同樣被這氣息與溫暖緊密包裹的觸感——在她腦中轟然一響,又倏忽散去,隻留下劇烈的心悸與莫名的眼眶微熱。
她愕然回頭,隻見乾隆竟冒著雨來了,肩頭與袍角皆沾著細密的水汽,呼吸因疾走而略顯急促,胸膛微微起伏。那雙總是深邃難辨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眸底翻湧的關切與急色,幾乎要將她淹沒。小路子甚至還未將傘具收好。
“皇上?”她驚訝出聲。
“怎麼一個人在這兒?”他開口,聲音因氣息未勻而有些低啞,卻異常急促,全然沒了平日的沉穩持重,幾步走到她麵前,目光急切地在她身上逡巡,彷彿要確認她是否安好:“下著雨,也不多穿些,受了寒氣怎麼好?”他甚至沒顧得上什麼帝王威儀,伸手探了探她微涼的手背。
蕭雲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出現和一連串的問話弄得怔住,竟忘了行禮,隻吶吶道:“我……午後老佛爺請我去慈寧宮說說話,從慈寧宮出來便想隨便逛逛,沒承想雨下大了……”
“想看雨,以後朕陪你。現在雨雖不大,但風冷,”他打斷她,語氣是理所當然的關切,手下利落地為她繫緊披風帶子,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下頜,帶起一陣微顫,“朕來接你回去。”
蕭雲怔住,心湖如同被投入一顆巨石,漣漪激蕩。他……是特意結束議政,冒雨來接她的?
“走吧。”乾隆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他撐開那把油紙傘,大部分傾向她這一邊,然後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蕭雲看著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又抬眼看他。雨幕之中,他麵容溫和,眼神專註,身姿挺拔,身後是朦朧的雨景與巍峨的宮闕,此刻卻彷彿都成了背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攫住了她——不再是帝王與妃嬪,更像是……尋常人家,丈夫來接貪看景緻的妻子回家。
這個念頭讓她心尖一顫。她沒有猶豫,將自己的手放入他掌心。他的手溫熱而有力,將她整個手包裹住。
乾隆握緊她的手,將傘大半傾向她那邊,另一隻手則極其自然地攬住了她的肩,將她整個人密密實實地護在自己身側,幾乎是半擁著走進了雨中。
寬闊的帝王披風將她裹得嚴嚴實實,隔絕了風雨。他的手臂堅實如鐵箍,胸膛傳來穩定而有力的心跳和灼人的熱度。那縷龍涎香混合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將她嚴密環繞。這一切都太具侵略性,卻又奇異地讓她感到一種沉墜的、被珍視庇護的安全感。
她微微側頭,能看見他線條清晰的下頜和微濕的衣領。這個角度,這個距離……方纔那些一閃而過的破碎光影再次隱約浮現,讓她心跳失序,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朝他溫暖的來源靠緊了些。
察覺到她細微的依賴,乾隆的心猛地一顫,手臂收得更緊,幾乎想將她揉入骨血。他側低下頭,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額發:“冷嗎?”
“不冷。”蕭雲搖搖頭,聲音悶在他衣襟間。
宮人們皆遠遠跟在後麵,無人敢上前打擾。
兩人共執一傘,在綿綿雨幕中緩步前行。宮巷空曠,隻聞雨聲淅瀝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傘麵將世界隔成小小一方,傘外是冰涼的秋雨與寂靜的宮牆,傘下是他臂彎圈出的、充斥著侵略性溫暖的牢籠。
乾隆終究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提起了那個話題:“皇額娘今日……都聊了些什麼?沒說什麼讓你為難的話吧?”他低聲問,目光落在她被雨氣潤濕的鬢角。
蕭雲看著他被雨打濕的肩頭和眼中的緊張,太後的話又在耳邊響起——“皇帝他……有些事身不由己,看事情難免比常人重些,思慮也多些。”
她輕輕搖頭:“老佛爺很慈和,賞了茶,說了些家常。”她頓了頓,想起太後那些意有所指的話,聲音更輕了些,“老佛爺說……讓我別自己嚇自己,說有些事,時間久了,真心假意自然分明。”
老佛爺果然起疑了,甚至可能猜到了大半!她的話,看似安慰雲兒,何嘗不是對他的一種敲打?而雲兒轉述這句話時平靜的語氣,比任何質問都讓他心慌如絞。
乾隆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那骨節分明撐著傘的手不由自主的攥緊,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聲音愈發低沉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艱澀:“皇額娘……說得是。”他側過頭,深深望進她清澈卻迷茫的眼中,那裏麵映著他的惶惑與懇求,“雲兒,以前……是朕不好。有些事,是朕沒處理好,讓你受委屈了。”他沒有具體說是什麼事,但語氣裡的沉痛與悔恨,幾乎要溢位來,“往後的日子還長,朕的心意,你慢慢看,細細品,好不好?”
他沒有道歉,沒有解釋,隻是懇求一個機會。
蕭雲心中一動,抬頭看他。他側臉線條在雨幕中顯得有些模糊,但下頜緊繃,眼神望著前方的路,堅定而認真。她忽然覺得,那些丟失的記憶或許真的藏著傷痛,但眼前這個男人,似乎正用他的全部力氣,在雨水中為她撐起一片無風無雨的天空,想要彌補,想要重新開始。
她沒有追問“以前”具體是什麼,隻是將身體更放鬆地倚靠著他,輕輕“嗯”了一聲。
這細微的依賴舉動,讓乾隆手上將人摟的更緊,心頭一股滾燙的暖流衝散了他多日來的忐忑。
一路無多言,但一種無聲的依賴與靠近,在氤氳水汽中悄然滋長。
直到永壽宮門廊在望,乾隆才停下腳步,他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除了被風吹得有些微紅,並無不妥,才稍稍放心,柔聲道:“到了。快進去,讓她們煮碗薑茶驅驅寒氣。”
蕭雲點點頭,從他臂彎裡輕輕脫出,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見乾隆仍立在原處,傘依舊舉著,肩頭一側已被雨水洇濕更深半,卻渾不在意,目光卻執著地追隨著她,不曾移開。
她心口驀地一軟,泛起一陣陌生的酸脹。她走到他麵前,抬手,輕輕拂去他肩頭積聚的雨水,觸手一片冰涼濕潤。
“剛剛把我護在懷裏的您,此刻比我更需要一碗驅寒的薑茶!”她輕聲開口,羽睫上還沾著細微的水汽,“您衣裳也濕了,秋雨寒涼。若……若不急著回養心殿批摺子見大臣,不如……進殿喝碗熱薑茶,驅驅寒氣?
話說到這裏,本已算是體貼周全。可就在此時,一個畫麵毫無徵兆地撞入腦海。
【前兩日她在永壽宮寢殿內翻找,想找件厚實披風,無意間開啟過一扇高大的紫檀木衣櫃。
裏麵除了她的各色衣裙,竟赫然收著一套帝王朝服朝珠和朝冠以及整齊疊放的明黃色、絳紅色與石青色的帝王常服,甚至還有數件精緻的寢衣,那衣料上的龍紋與熟悉的清冽氣息,與此刻籠罩她的這件披風同源。
當時她愣在櫃前,心頭漫過驚愕與茫然,既白在一旁輕聲解釋:“娘娘,皇上從前常宿咱們這兒,這些是備著方便更換的。”
“常宿”二字,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她空白的記憶裡激起一片曖昧而驚心的漣漪。
一個帝王,將如此隆重、日常和私密的衣物長久備在一個妃嬪的宮中,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此刻,看著他濕透的衣裳,這個畫麵再次清晰浮現。
乾隆渾身一僵,彷彿被定住了。看著她纖細的指尖拂過自己肩頭的龍紋,聽著她輕柔的、帶著一絲猶豫卻最終發出的邀請……這並非客套的禮節,而是她第一次,主動邀請他進入這片他已小心翼翼徘徊了許久的領地。
一股巨大的、混合著酸楚與狂喜的熱流猛地衝上頭頂,讓他眼眶驟然發熱。他猛地握住她未來得及收回的手,緊緊包裹在掌心,那柔軟微涼的觸感讓他幾乎失態:“雲兒……”他喉結滾動,隻喚出這一聲,便再也說不出別的。
蕭雲這次沒有立刻抽回手,任由他握了片刻,臉頰無法控製地微微發熱,但某種更深的、基於這“證據”而生的認知,推動著她將那句盤旋在舌尖的話,輕聲卻完整地吐露出來:“我出門前,照著書中古方試做了些桂花糖酥餅和玉尖麵,還有杭州那邊正宗的桂花酒釀圓子,皇上……要不要也順便嘗一嘗?”
話音落下,她自己先怔了怔。這邀請……似乎逾越了她回宮以來,在自己與他之間無形中劃定的一道安全界限。
可奇怪的是,除了最初的羞澀,心底湧起的竟不是後悔或惶恐,反而有一種“理當如此”的坦然。或許,那櫃中屬於他的衣物早已無聲地告訴她,這永壽宮從來不是她一個人的天地。
而他,也從來不隻是偶爾來訪的君王。
乾隆猛地抬眼,眸中瞬間迸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彩,他幾乎是立刻答應,所有精心維持的鎮定與帝王儀態在這一刻土崩瓦解,隻餘下最本能的反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一句帶著清晰顫抖尾音的、最樸素的回應:“好!朕……正有些餓了。”他握緊她的手,彷彿握住黑暗中唯一指引方向的浮木,又像是怕這難得的契機轉瞬即逝,“你做的,定是極好的。”
隨著她轉身引領的步伐,他一步步踏上永壽宮前乾燥的石階,走入那燈火初明、暖香暗浮的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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