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
乾隆批閱奏摺間歇,揉了揉眉心,習慣性地朝外間喚道:“小路子。”
“奴纔在!”小路子趕緊躬身進來。
“朕有些餓了,永壽宮今日送來的點心到了嗎?”乾隆很自然地問道,甚至嘴角帶著一絲期待的弧度。十幾年來,品嘗蕭雲親手製作或突發奇想下的小食,是他忙碌政務中難得的慰藉和甜蜜,更是一種習慣。
小路子身子一僵,頭垂得更低,吭吭哧哧道:“回……回皇上……點心……奴才……奴才這就去拿!”
他迅速退下,不一會兒,端上來一個精緻的食盒。
乾隆開啟一看,是禦膳房常備的春捲和幾樣尋常酥點,做得精巧,卻毫無新意,更無那份獨屬於永壽宮的、帶著蕭雲巧思的氣息。
乾隆夾起一塊春捲放入口中,熟悉的禦膳房味道,油而不膩,卻讓他瞬間食不知味。他放下點心,臉色沉了下來:“這是永壽宮送來的?”
小路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發顫:“皇上恕罪!……貴妃娘娘……娘娘她……自回宮後,就……就再未曾往養心殿送過點心膳食……”
乾隆的手頓在半空,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悶悶地疼。十幾年的習慣,被她無聲無息地斬斷。他這才真切地意識到,那個會關心他是否按時用膳、會變著花樣給他準備吃食的雲兒“不見”了。巨大的失落和悔恨如潮水般湧上,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煩躁地推開奏摺,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擺駕永壽宮。”他想要立刻見到她,哪怕隻是看看。
來到永壽宮,並未讓人通傳。他悄然走入殿內,卻聞到一股熟悉的、帶著甜糯氣息的麵粉香。
隨著那交談聲走向小廚房,隻見蕭雲正挽著袖子,和既白、鞠衣等人圍在桌前,手上沾著白色的糯米粉,專註地包著湯圓。旁邊的鍋裡,熱水已經微微翻滾。
乾隆怔怔地看著這一幕,時光彷彿倒流。他想起那個隻因他的一句想吃餃子,就帶著人風風火火辦了一場餃子宴的蕭雲;想起微服私訪時,她拉著他在市集品嘗一碗熱騰騰的湯圓,回客棧時在街頭被誤認他們是夫妻時,她羞紅的臉頰和嬌嗔的動作……
“這個加了葡萄乾的,我覺得比黑芝麻餡的更好吃,酸甜解膩。”蕭雲用小勺舀起一個剛剛煮好、晾在一旁的湯圓,小心地嘗了一口,隨即嘴角帶著一絲滿意的淺笑評價道。那神態,那語氣,與記憶中那個對美食有著獨特見解、活潑靈動的身影完美重疊。
就在這時,蕭雲察覺到了門口的視線,抬起頭,正好撞進乾隆複雜而專註的眼眸中。她微微一愣,下意識地將沾著米粉的手往身後藏了藏,臉上閃過一絲被人看到“不雅”舉止的窘迫:“皇上?您怎麼這個時辰來了?”
乾隆走上前,目光掃過桌上那些圓滾滾的湯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懷念:“朕……路過,聞到香味,就進來看看。這是在包湯圓?”
“嗯,”蕭雲點點頭,恢復了鎮定,“想吃點甜的,正好小廚房有糯米粉,就自己動手了。皇上……要嘗嘗嗎?隻是,我忘了您……喜不喜歡吃甜食。”她後麵的話帶著些許遲疑和生疏。
“喜歡。”乾隆幾乎是立刻回答,目光緊緊鎖著她,“你做的,朕都喜歡。”他頓了頓,彷彿無意般提起,“朕記得,以前在宮外,你也帶朕吃過一次湯圓。”
蕭雲眼中閃過一絲茫然,努力回想,卻毫無印象,隻能歉然地笑了笑:“是麼……我不記得了。”
看著她乾淨卻空茫的眼神,乾隆心中的痛楚與後悔再次翻湧。他失去了,那個與他擁有共同記憶的、完整的蕭雲。但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情緒,溫和道:“無妨。朕……可以等你這一碗湯圓嗎?”
蕭雲看著他眼中那幾乎要溢位的期盼與小心翼翼,輕輕點了點頭:“好,湯圓很快就好。”
乾隆就那樣站在那裏,目光始終追隨著蕭雲的身影。他看著她在氤氳的蒸汽中忙碌,側臉被熱氣熏得微紅,這充滿生活氣息的畫麵,比他看過的任何山水名畫都要動人。
很快,一碗熱氣騰騰的湯圓端到了他麵前。白糯的圓子在清湯中沉浮,散發著糯米和糖桂花的甜香。
“小心燙。”蕭雲輕聲提醒,將勺子遞給他。
乾隆舀起一顆,小心地吹了吹,然後送入口中。糯米皮軟糯適中,輕輕一咬,溫熱的、帶著顆粒感的葡萄乾餡料便流淌出來,混合著糯米的清甜和果乾的微酸,恰到好處地刺激著味蕾。
“怎麼樣?”蕭雲有些緊張地看著他,這表情,與他記憶中她第一次給他做點心時的模樣重疊。
乾隆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細細品味著,然後抬眼看著她,眼中漾開真實而溫暖的笑意,那笑意甚至驅散了他連日來的陰鬱:“很好吃。甜而不膩,葡萄乾的酸味正好解了糯米的滯重。”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一絲誘哄,“尤其是這葡萄乾的,果然比黑芝麻的更妙。你的口味,一向這麼獨特又精準。”
被他如此直白地誇讚,蕭雲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簾,耳根微微泛紅,低聲道:“您喜歡就好。”
乾隆又舀起一顆,這次,他卻不是自己吃,而是自然而然地遞到了蕭雲的唇邊,眼神溫柔得能溺死人:“不燙了,要不要再嘗嘗?”
蕭雲愣住了,看著眼前冒著熱氣的湯圓,和乾隆那不容拒絕又充滿期待的眼神。她的心怦怦跳了幾下,猶豫片刻,還是微微傾身,就著他的手,小口地咬了下去。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開,伴隨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密感,讓她臉頰發燙。
“甜嗎?”乾隆凝視著她,輕聲問,彷彿問的不隻是湯圓。
蕭雲不敢看他的眼睛,胡亂地點點頭:“嗯……”
乾隆看著她羞澀的模樣,心中的滿足感幾乎要滿溢位來。他收回手,極其自然地用她用過的勺子,將剩下的半個湯圓放入自己口中,細細品味,然後喟嘆般低語:“果然很甜。”不知是說湯圓,還是指這片刻的溫馨。
蕭雲被他這間接的親密舉動驚得抬起頭,正對上他含笑的、深邃的眼眸,那裏麵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帶著灼熱的溫度。她感覺臉上的熱度更高了,慌忙避開他的視線,小聲嘟囔:“還有好多呢,皇上您自己慢慢吃……”
乾隆看著她罕見的、小女兒般的羞窘,心情大好,連日來的陰霾彷彿被這碗甜甜的湯圓驅散了不少。他慢條斯理地吃著,每一口都帶著珍惜。
“以前……”他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回憶的悠遠,“你第一次給朕做餃子,也是這般看著朕,問朕‘好不好吃’。”他沒有多說,隻是拋下這個鉤子。
蕭雲果然被吸引,下意識地問:“那……當時您怎麼說?”
乾隆看著她好奇的樣子,微微一笑,賣了個關子:“朕當時說……這是朕吃過最好的美味。”他隱瞞了那場餃子宴的‘水深火熱’,隻留下最動聽的情話。
蕭雲沉默下來,看著碗中圓滾滾的湯圓,心中那片空白的角落,似乎因為他的話,被填充進了一絲模糊而溫暖的色彩。雖然記憶依舊缺失,但這份由食物串聯起來的、流淌在細微處的甜蜜與溫情,卻真實地觸動了她的心絃。
就在這時,她似乎想起了什麼,轉頭對既白吩咐道:“既白,把這些煮好的湯圓,挑模樣周正的給上書房送去一些。永琰、綿衡,還有天陽他們念書辛苦,這個時辰也該餓了,讓他們也甜甜嘴,暖暖身子。”她的語氣自然,帶著下意識的關懷,彷彿這隻是再尋常不過的一件事。
“是。”既白笑著應下,手腳麻利地去準備了。
看著她自然而然地惦記著孩子們,眼神愈發柔軟,可心底卻有一絲酸澀悄然蔓延——她記得關懷永琰,記得體貼兄長的孩子,卻唯獨忘了與他之間那十幾年如一日的、獨屬於彼此的默契與習慣。那份他曾視為理所當然的專屬關懷,如今竟成奢望。
看著既白端走食盒,乾隆眸光微動,一個念頭湧上心頭。他放下自己已經見底的碗,看向蕭雲,語氣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類似永琰那樣的“委屈”和“可憐”:“雲兒……永琰他們都有湯圓甜甜嘴,那朕呢?”他指了指自己麵前空空如也的碗,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唯有眼底一絲落寞清晰可見,“朕在養心殿批閱奏摺,時常批到深夜,也會腹中飢餓。禦膳房送來的點心,千篇一律,朕都吃膩了。”
此刻這男人,竟像個爭寵的孩子般。蕭雲聞言,看向他,正好捕捉到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類似被“忽視”的落寞。她心頭微微一動,想起永琰對於眼前這個男人抱怨與控訴,乾隆以前是如何“霸佔”著她的一切。
她猶豫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袖口,聲音輕輕的,帶著點試探和不易察覺的妥協:“那……我日後若是再做些小點心,也讓齊朔給養心殿送一份?”
話音剛落,乾隆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光芒幾乎要灼傷她。他下意識地向前傾了傾身,強壓下立刻答應的衝動,生怕嚇到她,隻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眸緊緊鎖住她,聲音因為剋製而顯得有些低啞:“真的?……朕,朕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他這副小心翼翼、生怕她反悔的樣子,讓蕭雲心中那點猶豫也消散了。她搖了搖頭,唇角不自覺地彎起,明媚而炙熱:“這有什麼麻煩的?不過是些尋常吃食,隻是……味道或許不盡人意,您別嫌棄就好。”
聽到她近乎應允的回答,乾隆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卻依舊帶著掩飾不住的愉悅:“不嫌棄!朕怎會嫌棄?”他幾乎是立刻介麵,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朕求之不得。”他終於忍不住,伸出手,極其輕柔地覆上她放在桌邊的手背,溫暖的觸感瞬間傳來,“隻要是雲兒做的,無論滋味如何,在朕這裏,都是獨一無二的珍饈。”
蕭雲被他這反應弄得臉頰更紅,忍不住小聲嘟囔:“哪有那麼誇張……”
“一點也不誇張。”乾隆收斂了些許外露的情緒,但眼底的笑意和滿足卻滿得快要溢位來。他看著蕭雲,鄭重其事地補充道,“那朕可就等著了。以後批摺子累了,朕就想著很快就能吃到雲兒送來的點心,定能多看兩本。”
他這話帶著幾分玩笑,卻又無比認真。對他而言,這不僅僅是一份點心,更是他與她重新連線的紐帶,是他失而復得的、日常生活中的微小確幸。
蕭雲看著他孩子氣般的滿足,心中那份因失憶而產生的隔閡與不安,似乎又被沖淡了一些。這個皇帝,好像……也並不總是那麼高高在上,難以接近。
乾隆心滿意足地吃完最後一口湯圓,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他站起身,目光在蕭雲帶著薄紅的臉上流連片刻,知道不能逼得太緊,便心滿意足地站起身,柔聲道:“時辰不早了,你也早些歇著。朕……回去了。”
他離開的步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而永壽宮內,蕭雲看著空了的碗和還在微微冒著熱氣的鍋,心中五味雜陳,但一種微甜的、暖融融的感覺,卻悄然盤踞,揮之不去。
她似乎開始相信,她與這位帝王之間,真的有過很深、很深的感情,深到……連失去記憶,都無法徹底抹去那份本能般的牽掛與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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