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內,燭火搖曳。乾隆獨自靠坐在正殿的龍椅上,閉目冥思,眉宇間鎖著深深的疲憊與痛楚。殿內一片寂靜,唯有更漏聲滴答作響。
蕭雲忘記了他,忘記了他們之間的一切,這痛楚錐心刺骨,卻又隱隱帶著一絲扭曲的慶幸。這或許不是懲罰,而是上天的恩賜,一個抹去傷害、重新開始的契機,他可以小心翼翼地,將那份被玷汙過的信任,一點一點,重新澆灌培育。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微的窸窣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倏然睜眼,循聲望去,隻見內殿門簾微動,一個纖細的身影正躡手躡腳地摸索著走出來,是蕭雲。
她醒了,或許是被渴醒,或許是被這陌生環境的不安驚醒。她臉上帶著初醒的懵懂和十五歲少女獨有的好奇,打量著這空曠而威嚴的大殿。然後,她的目光撞上了他。
乾隆來不及完全收斂的情緒,那泛紅的眼圈,眼底未乾的濕意和深重的痛楚,清晰地落入了她的眼中。她明顯愣住了,站在原地,有些無措。
在她有限的認知裡,皇帝是至高無上、威嚴莫測的,她無法理解,為何這樣一個男人會露出如此……近乎脆弱的神情。
乾隆迅速垂眸,再抬眼時,已將那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隻餘下溫和的關切。他起身,放柔了聲音:“怎麼醒了?是哪裏不舒服,還是渴了?”
蕭雲看著他迅速變回沉穩的模樣,心底那絲異樣感卻揮之不去。她輕輕搖頭,雙手有些不自在地絞著衣角,帶著少女的扭捏和遲疑,聲如蚊蚋:“沒……沒有不舒服。就是……您、您現在困了嗎?”
乾隆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從她閃爍的眼神和不安的姿態中讀懂了她的未盡之語。他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緊,痛得他幾乎窒息。
是了,對於此刻隻有十五歲記憶的她而言,他隻是一個陌生的、年長的、權勢滔天的男子,是名義上的“丈夫”,卻絕非可以同床共枕的親密愛人。她的原則和教養,讓她無法坦然地與他同榻而眠。
他強壓下心頭的酸楚,努力讓笑容看起來更自然體貼:“朕不困。你是不是……想回自己的住處休息?”
蕭雲像是被說中了心事,臉頰微紅,輕輕點了點頭,帶著懇求看向他。
乾隆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必須忍耐,必須尊重。他走到她麵前,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朕明白了。是朕考慮不周,嚇著你了。”他看著她,眼神誠摯,“你放心,在你想起來之前,或者在……你願意重新接受朕之前,朕絕不會勉強你分毫。”
他頓了頓,環顧了一下勤政殿:“隻是如今更深露重,你來回折騰朕實在不放心。今晚你就安心住在這裏,這是天子寢殿,最是安全穩妥。朕去九州清宴歇息。”
他話語中的尊重、體貼和保護之意,讓蕭雲緊繃的心絃稍稍放鬆。她抬眼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盛滿了耐心與包容,讓她無法拒絕這份好意。她再次輕輕點頭,低聲道:“謝謝……”
這語氣中的疏離,讓乾隆心口又是一刺,但他麵上依舊溫和:“那你快去歇著,朕看著你進去。”
看著蕭雲的身影重新沒入內殿,乾隆臉上的溫柔瞬間被疲憊和冷厲取代。他轉身,大步走出勤政殿,對候在外麵的吳書來低聲道:“擺駕天地一家春。”蕭雲突然出現在勤政殿,絕非偶然,她定是看到了什麼,或者聽到了什麼。
天地一家春內,燭火通明。乾隆屏退左右,隻留下心腹。
“雲兒今日為何會突然去勤政殿?”乾隆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齊朔和既白跪在地上顫聲回稟:“回皇上,今日晌午,一個小太監說是奉令妃娘娘命給娘娘送信,娘娘看完信後不讓奴才們跟著,自己端著葯膳去了。奴才失職,請皇上降罪!”
乾隆聽到“令妃”兩字,瞬間點燃了他所有的怒火與後怕!果然是她!這個毒婦,死到臨頭還要反咬一口,徹底攪亂了他的生活!
“好!好一個魏氏!”乾隆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眼中殺意凜然,“吳書來!”
“奴纔在!”
“帶著齊朔和既白,去給朕認!滿圓明園的太監,但凡與送信之人相貌有絲毫相似的,寧可錯殺,絕不放過!”他的聲音冰冷如鐵,“傳令粘桿處,給朕仔細的查,將宮裏和各個行宮內所有與魏氏有關的奴才,全部清理乾淨!交情深者,連同其家眷,一個不留。”
“嗻!奴才遵旨!”吳書來感受到帝王那幾乎化為實質的怒火,頭皮發麻,連忙領命而去。
這一夜,紫禁城與圓明園的陰影處,註定瀰漫開血腥的氣息。
……
第二日清晨,蕭雲在一陣輕微的響動中醒來。陽光透過窗欞灑入寢殿,外麵傳來宮人有序忙碌的腳步聲和低聲交談。
她剛在宮女的服侍下梳洗完畢,換上一身的藕荷色常服,便見乾隆穿著一身朝服,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彷彿昨夜那個紅著眼圈地皇帝隻是她的錯覺。他今日氣色看起來好了些,眼底雖仍有血絲,但神情溫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
“醒了?睡得可好?”他自然地走上前,目光在她臉上流轉,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
“嗯,還好。”蕭雲點點頭,有些不適應他過於滾燙專註的視線,微微垂眸。
“那就好。”乾隆看著她這副疏離卻乖巧的模樣,心底軟成一片,又夾雜著細密的疼,“我們今日迴鑾。東西自有奴才們收拾,你什麼都不用操心。”他頓了頓,看著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你和朕同乘一車。”
蕭雲抬起眼,似乎想說什麼,但看著乾隆那深邃而堅定的目光,想到他昨夜的尊重與體貼,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她如今對一切茫然無知,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她隻能順從地點了點頭,輕聲應道:“好。”
見她應允,乾隆眼底瞬間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微光,他朝她伸出手,做出邀請的姿勢,動作優雅而剋製,彷彿生怕驚擾了她。
蕭雲看著那隻骨節分明、帶著帝王威儀的手,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將自己的手,輕輕搭了上去。指尖傳來的溫熱觸感,讓她心頭微顫,一種陌生而又似乎潛藏於記憶深處的熟悉感,悄然蔓延。
乾隆珍而重之地握著她的手,至少,她願意留在他身邊,沒有排斥他的靠近。這條重新贏得她的心之路,縱然漫長,但他有信心,一步一步,讓她再次愛上他。
……
車駕順利回到紫禁城。踏入這紅牆黃瓦、象徵至高權力的宮苑,蕭雲感到的是一種沉重的陌生感,遠比圓明園更甚。
乾隆將她送回兩人的愛巢永壽宮,離開前,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你安心住下,這裏就是朕和你的家。有任何不習慣或不喜歡的,隨時找內務府置辦更換。”
蕭雲點了點頭,目送他離開。
養心殿。
殿內氣氛凝重,乾隆端坐於禦案之後,麵沉如水。剛剛迴鑾,他甚至來不及多陪在蕭雲身邊,第一件事便是處理那個挑起他疑心、間接導致蕭雲崩潰失憶的罪魁禍首,那個讓他恨之入骨的女人。
吳書來跪在下方,額頭緊貼冰涼的金磚,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回皇上,奴才奉旨前往延禧宮……發現……發現魏氏,魏氏已…已經懸樑自盡。”
“自盡?”乾隆眼眸驟然眯起,寒光乍現,手中的翡翠扳指被捏得咯咯作響。他下的旨意是賜死,結果卻成了自盡,便宜這個毒婦了。
不過,他不需要過程,隻要結果。而這個結果,雖然達到了他讓魏氏消失的目的,卻以一種他無法完全掌控的方式呈現,這讓他極其不悅。
“嗬,”一聲冰冷的嗤笑從乾隆喉間溢位,帶著無盡的厭棄與狠絕,“既然她自己選擇了這條路,倒也省了朕的事。傳朕旨意,罪婦魏氏,心術不正,屢懷奸詐,更兼自戕宮闈,罪上加罪,實乃大不敬,更為皇家之恥!著褫奪其所有封號,廢為庶人,以草蓆一卷,扔去亂葬崗,不許收斂!朕的皇陵,她不配踏入半步!朕,與她所出的子女,亦永世不得祭祀!”
“嗻!”吳書來渾身一顫,連忙應下,心中對帝王的雷霆之怒有了新的認知。
處置完令妃,乾隆心頭的怒火併未平息。他絕不容許這樣一個毒婦在史書上與他,與他的雲兒有任何瓜葛。
“傳禮部、宗人府的人來見朕!”他冷聲下令。
不久後,一道更隱秘、卻影響深遠的旨意從養心殿發出:修改玉牒。
將已經夭折的十四阿哥永璐的生母,由令妃魏氏,更改為早已失寵、性情溫順的婉嬪陳氏。同時,命史官將所有關於令妃魏氏的記載,從後宮冊錄、起居注乃至一切官方文書中有可能提及的地方,盡數刪除。
他要從根源上,將魏氏這個女人從他愛新覺羅·弘曆的生命軌跡中徹底抹去。從此,史書工筆,大清乾隆朝的後宮,從未有過令妃魏氏此人。
當這一切處理妥當,乾隆才彷彿卸下千斤重擔,卻又感到一陣空虛。他做的這些,雲兒永遠不會知道。知道了,此刻的她恐怕也無法理解。
他起身,再次走向永壽宮。
永壽宮內,蕭雲正由既白和鞠衣陪著,努力熟悉著這個“自己”住了多年的地方。殿內陳設華美,許多物件都透著精巧與用心,可見往日恩寵之盛。可她觸控著那些珠寶首飾、精美瓷器,卻隻覺得陌生。
乾隆走進來時,看到的便是她對著梳妝枱上的一支七寶玲瓏簪發愣的樣子。
他揮手讓宮人退下,放輕腳步走到她身後。
“不喜歡?”他溫聲問。
蕭雲被嚇了一跳,回過神,搖了搖頭:“不是……隻是覺得,這些東西,好像離我很遠。”
乾隆心中刺痛,麵上卻帶著笑:“無妨,不喜歡就收起來,朕命內務府再送新的來,你挑你喜歡的。”
“別!”蕭雲下意識拒絕,隨即趕忙解釋道,“我聽齊公公說朝廷如今正是征討大小金川關鍵時刻,您是明君,豈可邊烽急而帷幄酣歌。”
乾隆聞言一怔,隨即眼底泛起溫柔笑意。他輕輕握住蕭雲的手:“雲兒雖失了記憶,這份心繫天下的胸懷倒是一點沒變。”他頓了頓,狀似不經意地提起,“宮裏一些無關緊要的人事,朕已經處理乾淨了。往後,不會再有任何煩心事物來打擾你。”
蕭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雖然失憶,卻不傻,能感覺到他話語下隱藏的波瀾,但她選擇不去深究。眼前的男人不僅僅是她的“丈夫”,也是一朝君主,帝王之心,深不可測,她不知全貌,不予置評。至於剛剛的勸誡,隻是她不想成為第二個為盛世陪葬的楊貴妃。
“永琰呢?”她忽然想起那個叫她“額娘”的孩子。
“他去了和碩公主府小住,過幾日就回來。”乾隆看著她眼中自然流露的關切,心中微暖,“你想他了?朕可以派人接他回來。”
“不用不用。”蕭雲連忙擺手,“讓他玩吧。我隻是……問問。”
看著她依舊帶著疏離的眼神,乾隆想,沒關係,他們有的是時間。山河歲月,他總能慢慢將她的世界,重新構建成隻有他和她。用無盡的耐心和愛意,等她再次對他敞開心扉,無論她是否能想起過去。
而那個被草蓆捲走、丟棄在亂葬崗,連姓氏都被從歷史中抹去的女人,如同投入湖中的一粒石子,雖曾激起漣漪,卻終將沉沒於黑暗,再無人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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