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正殿,乾隆麵沉如水,負在身後的手卻不自覺地微微顫抖。
常壽垂首肅立,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說!”帝王的聲音壓抑著即將噴發的火山。
常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發顫:“皇上,娘娘此症,並非尋常疾病。娘娘脈象弦急中忽見沉散,神魂不定。更像是……一種極度的悲痛驚懼之下,心神自我保護的應激之症。醫籍中或有記載,稱之為‘離魂’之症,非藥石針砭所能速效啊!”
“自我保護?離魂?”乾隆喃喃。
“是。娘娘她……選擇性地失去了一段記憶,而這段被她遺忘的,恐怕正是她當下最無法麵對的人與事。”
最無法麵對的……所以,是朕。乾隆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這……多久能好?”
“臣……說不準。可能一月,可能一年,也可能……”常壽伏下身去,“……一輩子。”
一輩子……
乾隆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頹然跌坐在龍椅裡,心如同墜入了冰窖。她不願麵對他的欺騙與傷害,所以,她選擇將他從她的生命裡,徹底抹去。
“臣……是否開方?”
“不必了。”乾隆的聲音沙啞疲憊,“雲兒既說不想喝,那就不喝了。你……下去吧。”
他揮了揮手,一瞬間彷彿蒼老了十歲。他獨自坐了很久,才重新站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回內殿。
床榻上,聽了常壽勸告已然睡去的蕭雲,麵容恬靜,眉眼間竟真的恢復了多年前在杭州初遇時的那份靈動與純粹。
乾隆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貼在額前,滾燙的淚水無聲滑落。
“雲兒……”他哽嚥著,聲音破碎不堪,“你怎麼能……怎麼能用這種方式來懲罰朕……常壽說是朕傷你太深,所以你纔不要朕了……你可知,你這樣,比殺了朕還難受……”他泣不成聲,帝王的威嚴在此刻蕩然無存,隻剩下一個害怕失去摯愛的普通男人,“求你……別這麼殘忍……好不好……”
“皇上。”小路子小心翼翼的聲音在殿外響起,“十五阿哥帶著綿衡阿哥和天陽世子在外麵想給您和娘娘請安……”
乾隆抹去淚痕,深吸一口氣:“讓他們進來吧。或許……見到永琰,她能高興些。”
“嗻!”
小路子領著三個孩子輕手輕腳地進來,輕聲請安。
“都起來吧。”乾隆看著懵懂無知的孩子,心中酸楚更甚,“小路子,給他們三個搬個凳子!”
“兩個就好!”永琰熟稔地坐到腳踏上,仰頭對乾隆說:“皇阿瑪,您醒來有沒有不舒服啊?咦?額娘怎麼了?”
“永琰,你額娘她……累了,需要靜養。”乾隆看著兒子酷似蕭雲的眉眼,心中百感交集。至少……至少還有這個孩子,是他們之間無法割斷的紐帶。
“皇阿瑪,待額娘醒了,您可得好好管管她,這些日子額娘瘦了一大圈,她現在吃得還沒兒子多呢!”他絮絮叨叨,試圖用孩童的方式緩和氣氛。
“你是在長身體,哪能跟你額娘比啊?”看著眼前的活寶兒子,乾隆覺得哪怕她不要他了,這個兒子是她拚命生下來的,她肯定會記得的。
“咳……咳咳……”榻上的人兒被渴醒,乾隆連忙將她扶起坐好。
蕭雲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滿屋子的人,最後目光落在乾隆身上,小聲問:“那個……我想喝點水……”
綿衡機靈地跑到桌前倒了杯溫水,遞給永琰。永琰接過,仔細試了溫度,才遞到蕭雲唇邊:“額娘,喝茶。”
蕭雲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緩解了喉嚨的乾渴,卻突然意識到什麼,猛地看向永琰,眼中滿是驚愕:“你……你叫我什麼?”
“額娘啊!”永琰理所當然地回答。
“我……”蕭雲一時無措,下意識地看向屋內唯一能給她答案的乾隆,眼神裡充滿了茫然與求助。
乾隆心中一痛,柔聲解釋:“他叫永琰,是你的兒子,我們的兒子。”
“額娘,您怎麼了?”永琰敏感地察覺到了母親的不對勁。
蕭雲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生疏地重複著那個稱呼:“沒……沒事。永……琰……,你來找額……額娘,是有什麼事嗎?”
永琰雖疑惑,但還是順著話頭說:“額娘,我和綿衡想跟著天陽去舅舅家住幾天好不好,我功課都做完了的,綿衡的也都完成了……”
“這個……”蕭雲不敢答應,她如今什麼都不知道,還是客隨主便的好,還是看向乾隆。
“去吧!記得帶著隨從,別讓你額娘惦記!”乾隆此刻心亂如麻,他沒辦法跟自己兒子解釋連他都接受不了的事兒,先打發走了也好。
“謝額娘,謝皇阿瑪!”永琰直接翻身跪在腳榻上,“皇阿瑪您大病初癒也要多休息,兒臣告退了!”
這種大禮讓蕭雲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那貴妃娘娘您好好休息,我們先回去收拾東西了!”綿衡很喜歡這個貴妃娘娘,可是今天的貴妃娘娘看起來和之前不一樣,雖然也好好,但是就是說不上來什麼地方不對。
“姑姑,侄兒告退!”蕭天陽在乾隆麵前從來不怎麼顯山露水,阿瑪說他家是外戚,還是不要給姑姑惹麻煩。
孩子們退下後,寢殿內再次隻剩下他們二人。空氣彷彿凝滯,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尷尬。
乾隆生生忍住了將蕭雲輕輕攬入懷中的衝動,那原本習慣性的動作硬生生停在半空,最終,他剋製地、輕柔地將手落在蕭雲的後腦上,像安撫一隻受驚的小鹿般揉了揉,耐心地將幾個孩子的身份關係一一說明。
蕭雲聽得認真,眉頭微蹙,努力消化著這些複雜而陌生的資訊。
她看著乾隆,他含情脈脈的雙眸裡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那眼神中帶著可以灼傷她的、毫不掩飾的熾熱愛意與深藏的痛楚。
這目光,以及方纔麵對永琰時,心底那份莫名湧起的、無法解釋的柔軟與親近,讓她心中的抗拒悄然鬆動。亦或是母子之間那種血濃於水、超越記憶的本能聯絡,讓她在麵對永琰時,似乎已經悄然接受了自己作為“母親”的身份。
她努力回想,腦海中卻依舊是一片空白,最終隻能沮喪地低下頭,聲音帶著一絲委屈和歉意:“對不起,我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了。我好像……把很重要的事情和人……都弄丟了。”
“想不起來就不要想了。”乾隆準備好的解釋,因蕭雲這句下意識的道歉而變得蒼白不堪,整件事受到傷害最深的是她,如今出言道歉的卻也是她。
巨大的愧疚感幾乎將他淹沒,他此刻隻得以最直接、最堅定的語言向她表明心意:“你隻需要知道,朕愛你,我們很相愛。從前是,現在是,以後更是。朕會比以前更愛你,更寵你,更疼你,把所有的好都給你。”
“嗯。”蕭雲低低應了一聲,被他話語中的鄭重和眼底的深情所撼動,雖然記憶缺失,但這份情感的熱度卻似乎能穿透迷霧,熨帖著她茫然的心。
她忽然想起永琰的話,抬起頭,眼中帶著純粹的關切:“對了,永琰說您大病初癒?您是生了什麼病?嚴不嚴重?還有我……我又是為什麼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乾隆喉頭一哽,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他無法說出那個殘忍的真相,那個他親手佈下的、導致她崩潰失憶的局。他避重就輕,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朕……隻是前些日子染了風寒,病勢來得急了些,有些兇險。你為了照顧朕,日夜不休,太過辛苦,累倒了。醒來便……忘了些事情。”他緊緊握住她的手,彷彿這樣就能抓住這失而復得的、哪怕是不完整的她。他無法承受再次失去她的風險,哪怕是謊言。
“原來是這樣,”蕭雲信以為真,看著他眼中真切的痛惜與自責,反而生出幾分不忍。
乾隆看著蕭雲那全然信任、不摻一絲雜質的清澈眼神,聽著她對自己“風寒”之說的輕易採信,心中的悔恨與恐懼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他幾乎是倉惶地移開了視線,不敢與那純然的目光對視,生怕多看一眼,自己精心編織的、脆弱不堪的謊言便會碎裂。
“嗯,隻是風寒,已經無礙了。”他穩住聲線,試圖讓語氣聽起來更自然些,“你……你也剛醒,身子還虛,別再勞神想這些了。”他伸手,極其輕柔地為她掖了掖被角,動作小心翼翼,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珍視。
蕭雲順從地點點頭,或許是身體依舊虛弱,也或許是今日接收的資訊太多,她麵上露出了顯而易見的倦容。
“累了就再睡會兒,”乾隆立刻察覺,聲音放得愈發柔和,“朕在這裏陪著你。”
蕭雲看了他一眼,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盛滿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情感,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心,又帶著一絲陌生的悸動。她依言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乾隆就那樣靜靜地坐著,目光貪婪地流連在她臉上,彷彿要將這一刻的平靜刻入骨髓。他知道,這平靜是建立在沙丘之上的,隨時可能坍塌。
若她憶起真相,這失而復得的溫存,這她眼中重新對他綻放的、哪怕帶著陌生感的信任與關切,是否也會在瞬間化為烏有,甚至轉為更深的恨意?
而出了圓明園的永琰,臉上孩童般的神情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屬於成年人永珹的冷厲與果決。他沒有直接前往和碩公主府,而是勒轉馬頭,直奔紫禁城。
宮牆與守衛,對於熟知宮廷佈局、身手不凡的他而言,並非難事,尤其此刻帝王離宮,守衛難免鬆懈。
延禧宮內,燈火昏暗。
當永琰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內室時,早已習慣了寂靜的令妃嚇得險些驚叫出聲。
“什麼人?!”
“故人相見,魏嬿婉,別來無恙。”永琰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情緒。
藉著微弱的光線,令妃辨認出他的容貌,驚疑不定:“永琰?你不在園子……”
“想必你是貴人多忘事,”永琰打斷她,一步步逼近,眼神銳利如刀,“那我提醒你——嘉妃的倒台,八弟的腿,王蟾尋來的富貴兒,還有我那至死都蒙在鼓裏的五弟。這些債,你可還記得?”
令妃瞳孔猛縮,臉色瞬間煞白,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你……你是永珹?!”
“看來還沒忘乾淨。”永琰語氣森然,“你我之間,新舊恩怨,也該清算了。”
最初的震驚過後,令妃竟瘋狂地笑了起來:“是!是我做的!嘉妃那個蠢貨,仗著出身折辱於我,她活該!至於你如今那個額娘……嗬,要怪就怪皇上疑心重!她出身名門,你也已經長成,永琪又活著,他怎麼可能不起疑心!自始至終,這場賭局,隻要皇上點頭,他們就完了!我早已將一切寫在信中送去天地一家春,此刻,蕭雲想必已經看清了皇上的真麵目!你就算殺了我,他們也回不去了!哈哈哈哈!”
看著她癲狂的模樣,永琰眼中殺意更盛:“毒婦!你為一己私慾,害了多少無辜性命!”
“無辜?”令妃止住笑,眼神詭異地看著他,“別忘了,你本該是我的兒子!是我的十五阿哥!是我費盡心力幫你爭來皇位的兒子!你怎能弒母?!”
“我的額娘,從來隻有貴妃蕭佳氏一人。”永琰語氣斬釘截鐵,不再與她廢話。他身形一動,迅捷如電,一手捂住她的口鼻,另一隻手精準地扼住她的咽喉,力道狠絕。
令妃徒勞地掙紮了幾下,最終眼神渙散,沒了聲息。
永琰麵無表情地將她拖至房梁下,用她自己的衣物擰成繩狀,製造出懸樑自盡的假象,踢倒一旁的綉墩。做完這一切,他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延禧宮的夜色中。
宮外,夜風凜冽。
永琰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紫禁城的方向,心中默唸:
‘從今往後,我隻是蕭雲的兒子。任何想要傷害我額孃的人,我絕不放過。’
馬鞭揚起,身影決絕地融入夜色,朝著和碩公主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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