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清晏的狂喜與淚水彷彿還在昨日,天地一家春內殿中,蕭雲正對鏡梳妝,指尖撫過一支乾隆今日臨朝前親手為她簪上的並蒂蓮海棠修翅玉鸞步搖,鏡中人眉眼間雖仍有倦色,卻已重新染上了幾分鮮活的光彩。
“娘娘,這是延禧宮那位派人悄悄送來的,您看……”既白的聲音響起,帶著些許遲疑。
殿內霎時靜默了一瞬。
“令妃?”蕭雲眉心微蹙,執簪的手微微一頓,一絲不祥的預感掠過心頭,“拿過來吧!”
“是。”
信紙在她手中緩緩展開,起初是疑惑,隨即,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紮進她的眼底,刺入她的心臟,剜心蝕骨。
“裝病、試探、賭局……”
他竟用一場彌天大謊,一場幾乎耗盡她心神的“惡疾”,來試探她的忠心?
那些她夜不能寐的守護,那些她流乾的眼淚,那些她甚至備下殉葬藥物的決絕……在他眼中,莫非都成了一場可笑的、供他審視評判的戲碼?
他用他的“病危”織成一張網,冷眼旁觀她的絕望、她的掙紮、她幾乎燃盡生命的付出,隻為驗證一個他心中早已存在的猜疑——她是否會藉著幼子,覬覦他的江山!
他不信她。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至頭頂,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她握著信紙的手止不住地顫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丟進冰窟,連跳動都帶著刺骨的疼。
“娘娘,給皇上熬的葯膳好了,要不要讓齊公公送去勤政殿?”宮人的聲音將她從滔天的寒意中暫時拉回。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靜。
將信紙細細摺好,動作慢得驚人,彷彿在收斂自己碎裂的心魂,然後小心翼翼地塞進梳妝枱最底層的屜子裏,如同埋葬一個可怕的秘密。
“本宮自己去。”她站起身,聲音雲淡風輕,聽不出一絲波瀾,甚至端起那盅溫熱的葯膳時,手腕穩得沒有一絲顫抖,“誰都別跟著。”
可她越是平靜,周身那股壓抑到極致的冰冷氣息,就越讓殿內宮人感到心驚膽戰。
沿途的宮人皆垂首行禮,卻無人敢抬頭窺探貴妃娘娘此刻的神情——那是一種近乎碎裂的平靜,彷彿暴風雪前的死寂。
勤政殿
乾隆剛處理完積壓的政務,常壽便奉命前來請平安脈。
“皇上萬安,龍體已無大礙,隻是……”常壽跪在地上,麵露難色,欲言又止。
“朕知道你要說什麼,”乾隆打斷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貴妃那邊,你必須守口如瓶,半個字都不許泄露,記住了嗎?”
“皇上!”常壽猛地叩首,聲音帶著豁出去的決絕,“臣冒死諫言!貴妃娘娘在您‘病中’,從未有過半分私心,甚至……甚至已讓臣備下殉葬之葯!皇上,娘娘對您一片赤誠,絕非您所疑之人啊!”這一個月,他看著蕭雲如何形銷骨立,如何強撐不倒,內心的負罪感幾乎要將他吞噬。
“朕知道!”乾隆煩躁地打斷他,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慌亂,“是朕糊塗……朕日後,定會好好彌補她和永琰。你下去吧。”
常壽還想再說什麼,終是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臣……告退。”
他推開殿門,便撞上了最不願見到的人——蕭雲正端立於門外,不知已聽了多久。腳步卻瞬間釘在原地,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臣……臣常壽,給貴妃娘娘請安!”這一聲請安,顫抖得變了調。
這一聲請安,讓殿內的乾隆聞之驟然變色,心頭猛地一墜,疾步從禦案後走出,果然看到蕭雲正靜靜站在門口,手裏還端著那盅葯膳。
她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不像憤怒,不像悲傷,隻是一種徹底的、冰冷的平靜,看得乾隆心底發寒。
“雲兒?”他強自鎮定,臉上迅速堆起溫柔的笑意,快步向她走來,“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好好歇著……”
“常太醫,你先下去吧。”蕭雲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常壽如蒙大赦,幾乎是落荒而逃地退了出去,甚至不敢抬頭看任何一人。
乾隆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著蕭雲,試圖從她眼中找到一絲往日的溫情,卻隻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乾隆已走到近前,伸手欲拉她:“雲兒,你聽朕解釋……”他放軟了語氣,帶著懇求。
“你別過來!”蕭雲猛地後退一步,聲音尖利,端著葯盅的手因用力而指節泛白。
“好,朕不過去,不過去……”乾隆見她神色決絕,眼底帶著從未有過的疏離與崩潰,心下一慌,不敢再逼上前,“你冷靜些,別傷了自……”
“你太可怕了……”蕭雲搖著頭,她的目光直直地刺向他,眼淚終於不受控製地湧出,卻不再是喜悅的淚水,而是帶著被徹底背叛的絕望與心寒,“愛新覺羅·弘曆,大清的乾隆皇帝,你大可以直接殺了我!何必……何必費盡心機佈下這麼大一個局來試探我?!我何曾說過要永琰繼承大統?”
她直呼其名,讓乾隆渾身一顫。
“朕知道!朕都知道!”乾隆急切地辯解,試圖靠近安撫,“是朕糊塗,聽信了令妃的讒言,是朕鬼迷心竅……”
“讒言?”蕭雲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淒然一笑,卻帶著淒厲的弧度,淚水滑過蒼白的臉頰,“你我之間……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嗎?你不信我,而我……卻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那般信你、愛你、為你掏心掏肺!”她一步步後退,避開他的觸碰,“今日你能因旁人的話裝病試探我,有朝一日……是不是就要因誰隻言片語的構陷,來誅我蕭家滿門?!”
“不會!絕對不會!”乾隆心中大痛,聲音也帶了哽咽,“雲兒,是朕錯了,是朕混賬!朕會用餘生補償你……朕……”
“補償?”她看著眼前這個她傾盡所有去愛的男人,隻覺得無比陌生,字字泣血道,“你躺在那裏裝病的時候,是不是就在期待著我做些什麼?弒君?矯詔?扶立幼主?臨朝稱製?是不是隻有這樣,才合了你的心意,才讓你有理由……殺了我!”
“雲兒!!”這話如同利刃,狠狠刺穿了乾隆的心臟。他再顧不得許多,猛地上前想要將她擁入懷中,用體溫證明他的悔恨與愛意。“不!朕從未想過要傷你!”
“我說了,別過來!別碰我!”蕭雲猛地躲開他的手,像是碰到了什麼極其骯髒的東西,情緒在瞬間徹底崩潰,“我不認識這樣的你……你是大清乾隆皇帝,不是我的元先生,不是我的皇上……不是了……”
話音未落,她眼前一黑,積壓的情緒如火山噴發,氣急攻心之下,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軟軟地向後倒去。
那一盅葯膳也從她脫力的手中滑落,“啪嚓”一聲,終歸砸的粉碎,褐色的葯汁四濺開來,如同他們此刻支離破碎的關係。
“雲兒!雲兒!”乾隆肝膽俱裂,一個箭步衝上前將她癱軟的身子緊緊撈起,打橫抱起,聲音嘶啞地咆哮,“傳太醫!快傳常壽!!”
“皇上。”常壽診脈後,麵色凝重,“娘娘這是急火攻心,氣血逆亂,臣已施針,暫且無礙,這便去煎製安神疏導的湯藥。”
乾隆坐在床邊,緊緊握著蕭雲冰涼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鎖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慌與悔恨。
“另外,臣剛剛診脈時發現娘娘心脾兩虛,是心悸之象……”
“心悸……怎麼會……”乾隆突然想起那日差點暈倒的她,難道是那時傷了根本……
“皇上,娘娘侍疾時每日休息多久您比臣更清楚,加上殫精竭慮,她是憑著一口氣強撐到您醒來啊!”常壽從未見過有如此這般鶼鰈情深的感情,看了看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女子搖頭,癡兒啊,“若是您再昏迷一個月,娘娘就用不上臣備下的殉葬葯了,內務府那口沖喜的棺材也正好有了用武之地!”
“常壽!”乾隆剛想出言責備,卻發現他沒有任何可以反駁常壽的言語,隻能揮袖趕人,“去煎藥吧……”
……
不知過了多久,蕭雲的眼睫微微顫動,終於悠悠轉醒。
乾隆立刻俯身,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雲兒,你覺得怎麼樣?葯一直溫著,我們先把葯喝了,之後不論你怎麼和朕生氣都行…………”
然而,蕭雲睜開眼,望向他的目光卻是一片全然陌生的茫然,帶著一種不屬於貴妃蕭雲的,少女般的靈動與俏皮。
“這是哪兒啊?”她的聲音軟糯,帶著一絲好奇,卻與往日截然不同。
乾隆端葯的手猛地一僵,心中那不祥的預感驟然攀升至頂點:“這是勤政殿啊,雲兒,你……?”
“勤政殿?是在京城嗎?”蕭雲眨了眨眼,更加困惑了,“可我明明是在回杭州的路上啊……我聽說皇上南巡……”
“啪——!”
乾隆手中的葯碗應聲落地,褐色的葯汁濺濕了明黃的龍袍下擺。滿殿宮人嚇得齊齊跪伏在地。
“您……您沒事吧?是不是燙到了?”蕭雲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關心道,眼神裏帶著純粹的、對陌生人的擔憂。
“你騙朕的對不對?雲兒,你還在乎朕的,你隻是在生氣,對不對?”乾隆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猛地將她緊緊箍在懷裏,試圖從她眼中找到一絲熟悉的痕跡。
“您……您能不能先放開我?”蕭雲在他懷中掙紮起來,語氣帶著窘迫和疏離,“我總得先知道……您是誰吧?”
“朕是你的丈夫!你是朕的妻子!朕的貴妃娘娘!”乾隆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心如刀絞。
“妻子?貴妃?我?”蕭雲指著自己,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可我……我才十五歲啊……”
“常壽!常壽!給朕滾進來!!”乾隆猛地鬆開她,失控地朝殿外怒吼。他無法忍受那雙眼睛裏,再也沒有他的影子。
常壽連滾帶爬地進來,看到滿地狼藉和帝王鐵青的臉色開口道:“這葯……”
“別管葯了!立刻給她診脈!她到底怎麼了?”乾隆一把將常壽拽到床前。
常壽戰戰兢兢地搭上蕭雲的腕脈,又仔細觀察了她的眼神和氣色,良久,他收回手,麵色沉重地轉向乾隆:“皇上……可否容臣,單獨回稟?”
“謝謝大夫!”床上的蕭雲卻忽然開口,聲音乖巧,又帶著一絲嬌嗔,“那個……我怕苦,能不能……不吃藥啊……”她看著常壽,眼神純凈得像山澗清泉。
這聲“謝謝大夫”的乖巧和怕苦的嬌嗔,如同最後一擊,徹底擊潰了乾隆的防線。他猛地背過身去,大步走出內殿,他怕自己再待下去,會因這噬心的恐慌與絕望而徹底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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