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醒來時，已是翌日午後。斜陽透過明黃的織錦床幔，被濾成一片溫柔的霞色，如薄紗般灑落在龍榻之上。養心殿內龍涎香清幽繚繞。唇間的濕潤、指尖及渾身的乾淨舒爽都透露著照顧之人的細心。
他睜開眼的第一瞬，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纖細白皙的手——那手如春蔥般柔嫩，一手穩穩托著青瓷葯盞，指節因熱氣蒸騰而泛起淡淡的粉意；另一隻手正輕輕攪動湯藥，動作輕柔得彷彿怕驚擾了沉睡的帝王。
“雲兒……”他嗓音低啞，帶著初醒的沙啞與倦意，卻滿是依戀。
“您醒啦！”那宛如仕女圖中走出的美人眸光一亮，連忙將參湯擱在案上，轉身扶他緩緩坐起，又細心抻過軟枕，墊在他身後，讓他倚得舒適妥帖。“常太醫說您是氣血逆沖、心神受擾，需靜心調養幾日。”
“朕怎的這般不中用？”乾隆望著蕭雲那姣好的容顏有些自嘲說道。
“您隻是累了，加之永琪的事兒心情起伏才會如此的。”蕭雲低頭攪動葯碗，語氣溫柔，卻有意避開了他的目光。實則，這些年來，乾隆勤於養生，重騎射、節飲食，除卻政務繁重時常頭痛外，體魄並未衰頹。可當她在永壽宮聽聞乾隆昏倒在毓慶宮外的訊息時，整個人如遭雷擊，腳步虛浮，幾乎無法行走。若非永琰及時命人抬來轎輦，她怕是連走到養心殿的力氣都沒有。
乾隆聽出她語氣有異，忙低頭細看——隻見美人含淚，眼眶微紅:“怎麼哭了？”他心頭一緊，急忙扯下寢衣袖口，輕輕為她拭去眼角淚痕，“朕不是好好的嗎？你也說了，不過是累了些，情緒波動罷了……”
“我知道永琪病重您身為阿瑪肯定不會無動於衷，可是就算您再擔心永琪，總要顧及一下你自己的身體啊！”蕭雲卻猛地揮開他的手，強忍悲意，用袖角狠狠擦去淚水，抬眸直視著他，聲音微微發顫，“老佛爺常說‘皇上安康，乃大清之福’，可我……我沒有她老人家那樣的胸懷！我隻知道，你的身體是我的，是永琰的！若您有個三長兩短……你讓我和永琰怎麼辦？”
乾隆心頭劇震，隨即伸手將她那張梨花帶雨的小臉捧入掌心，聲音低沉而堅定：“不會的，不會的……朕還沒過夠和雲兒相守的日子，也沒親眼看著我們的永琰長大成人，怎捨得拋下你們？”這些年老佛爺那些冠冕堂皇的勸慰他聽得太多，可唯有蕭雲這一句‘你的身體是我的’，才真正戳中他的心。哪怕此刻他真的病入膏肓，為了她，他也得和命鬥上一鬥，“即使哪一天朕……朕也會將你們母子安排好之後，朕纔可以放心離開……”
“那合著我在這兒守了一整天，反倒成了多餘？”蕭雲原本已被他的話撫平心緒，可聽到後半句，怒意驟起，眼眶又是一熱，“我和永琰根本不需要你安排！”她在乎的是他是否會安頓好自己嗎？準備放下參湯離開。
乾隆卻猛地伸手，一把扣住她纖細的玉腕，順勢奪過葯碗，仰頭一飲而盡，動作乾脆利落。隨即，他望著她，聲音低緩如風：“雲兒，朕方纔做了個夢。”
蕭雲掙了掙未果，隻得氣鼓鼓地坐回床沿，偏過頭去：“夢見什麼了？”
他輕聲道，嗓音低沉得彷彿從歲月深處傳來，滿是繾綣深情:“朕夢見自己白髮蒼蒼，卻還在替你描眉。”
蕭雲耳尖霎時染上緋紅，垂首輕啐一口:“您就會哄我玩兒，我……也偏偏就信您的玩笑話。”
乾隆低笑出聲，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手臂收緊，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指尖緩緩撫過她的脊背，溫柔似水：“那便哄你一輩子，可好？
“常太醫說您今日便可醒來，我已經讓他們備好了熱水，躺了這麼久，我給您篦篦頭髮吧！”蕭雲在乾隆懷中抬頭，靠近其耳畔，聲音如春日微風拂過湖麵，輕柔得彷彿能融化晨霧。
“好！”乾隆點點頭，隨即，他抬手，緩緩解開發辮末端的明黃絲穗。
蕭雲見狀，立刻輕聲吩咐門外：“將皇上醒來的訊息送去慈寧宮，務必讓老佛爺知曉，免得她掛心。另外，傳膳吧，皇上剛醒，該用些清淡溫補的。”
“是，娘娘！”等在殿外的既白低聲應下，腳步輕快地退去。
“嗻！”門外的小路子也應聲答道。
室內重歸靜謐，唯有銅爐中沉香裊裊，氤氳著安神的氣息。
當玉梳輕觸髮根，細膩的按摩自頭皮傳來，乾隆不由緩緩閉上雙目，神情舒展，似沉入一片溫柔鄉。片刻後，他微掀眼簾，目光落在身旁佳人身上，忽而唇角輕揚，語帶笑意，卻又藏著幾分試探：“朕這寢衣……也是雲兒親手換的？”
他語氣溫柔，卻暗含探究。畢竟，貼身衣物非比尋常，能在自己昏睡之際如此細緻照料起居者，除卻眼前這位心尖上的女子，再無他人。
蕭雲聞言，唇角微翹，笑意如初綻的海棠，明媚而不張揚。她手中玉梳未停，指尖靈巧地穿梭於烏髮之間，一邊梳理，一邊以指腹輕輕按壓百會、風池諸穴，低聲道：“我就覺得，即便您睡著，也得舒舒服服地睡著。昨夜我守了您一整宿，見您額頭微汗，便用溫熱的帕子替您擦了身子，換了寢衣，連被角都掖得嚴嚴實實。”
她語氣平淡自然，彷彿在訴說一件尋常瑣事，可那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專註而深情，彷彿每一寸動作都傾注了千般憐惜、萬般柔腸，令人不禁心絃輕顫，愛意如潮。
蕭雲取過一方素色絹帕，細細將乾隆的髮絲裹住，動作輕柔得彷彿怕驚擾了初醒的帝王之魂。她一邊擦拭，一邊低語：“您的發質比前些日子幹了些，許是這些時日耗神，往後我讓人在篦頭髮的水中加入女貞子、墨旱蓮以及熟地黃和黃芪一同煎煮，既能養發又能延緩白髮。”
“哦？”乾隆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讚許，輕笑出聲，“看來雲兒是沒少下功夫啊！”乾隆這些年養生，自然知道蕭雲說的這些藥材皆為養發益腎之上品，所以才發此感慨，誰不希望自己被自己的愛人如此關心？
“我就不能是為我自己打算的嗎？”蕭雲佯作嗔怒，嘴上倔強，眼底卻泛起一抹羞澀的漣漪，“我也有老去的一天，兩鬢斑白之時，若發如枯草，您還肯多看我一眼？”
“那朕先替雲兒試試這方子靈不靈。”乾隆低笑，伸手欲攬她入懷。
話音未落，外間傳來小路子聲音：“皇上，娘娘，胡太醫來請平安脈了！”
這一聲如石落靜水，瞬間打破了室內的溫暖氛圍。
乾隆神色一凜，方纔的慵懶與溫軟剎那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久居上位者獨有的冷峻與警覺。他不動聲色，卻已悄然將蕭雲輕輕拉至身側，讓她端坐於龍榻邊緣，姿態看似親昵，實則隱隱將她護於羽翼之下——似以她為盾，亦似以她為錨
蕭雲不知發生了什麼，隻得默默握緊乾隆的手。
他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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