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太醫躬身緩步入殿,步履沉穩如常,行至乾隆床前恭敬叩安:“臣恭請皇上聖安,貴妃娘娘吉祥!”
乾隆麵沉如水,神色晦暗難明,微微抬手,示意免禮。
胡太醫垂首從藥箱裏拿出脈診,小心翼翼地置於龍榻之前,隨即為天子號脈。然而,指下脈象從容和緩、有力而勻凈,竟與眼前帝王愁容黯淡的麵容大相逕庭。
他本以為皇上是因心緒激蕩、勞神過度以致氣血失調上湧,可這強健有力的脈息卻如實地昭示著——龍體康健,無甚大礙。
“明芳?”乾隆見眼前自己用了數十年的太醫遲遲不語,出聲提醒,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威壓,“可是朕的身體有何不妥?”
“回稟皇上,”胡太醫斂神垂目,語氣恭敬而謹慎,“皇上此前因情誌波動、操勞過甚,致氣血上湧,然常太醫所開方劑,臣與太醫院諸位同僚已詳加會診,皆以為藥性溫和、配伍精當,極為契合皇上龍體之需,隻需遵醫囑按時服藥,靜心調養即可。”他頓了頓,隻覺眼前的乾隆不似從前那般,卻繼續道:“臣方纔診得皇上脈象從容勻和,節律清晰,沉靜有力,實乃康泰之兆。此後幾日,臣定當每日親來為皇上請平安脈,以保萬全。”
乾隆低頭俯視打量著眼前這位侍奉自己數十載的禦前太醫。當年南巡之際正逢魏氏有孕,他本憂心舟車顛簸傷及胎元,欲令其留宮靜養,但正是眼前當年他指給魏氏保胎的胡明芳信誓旦旦跟他保證魏氏胎像穩固,母子安泰,這才作罷。
誰知剛出德州,尚未渡過運河,魏氏便頻頻不適,腹痛頻作,竟至四五個月時便需日日熏艾安胎。待永璐降生,那一聲微弱如貓兒嗚咽般的啼哭,便已預示了命運。太醫院所有太醫會診後得出胎裡不足,需精心養護或許方能長成。
此後數年,那孩子醒時少而眠時多,秋冬咳喘纏綿,病榻不離;春夏之際,既要避花粉柳絮,又懼暑熱侵擾,藥罐從不曾離身。縱使最後時刻他讓常壽用上了回部的凝香丸,依舊沒有留下這個小兒子。
他曾一度以為,凝香丸不過是回部的誇大之詞,虛妄之物,因而多年束之高閣,幾近遺忘。直到常壽以凝香丸及其仿製之凝香露,竟奇蹟般救活了奄奄一息的永琪與身染瘴氣的傅恆——那一刻,他才猛然驚覺:或許當年的胡明芳,並非醫術不精,而是……在魏氏那寵妃威逼利誘之下,選擇了隱瞞真相,欺君罔上!
沉默許久,胡太醫也跪在地上低頭不敢多言,隻是額角滲出細密冷汗透露出他內心的不安。連坐在一旁的蕭雲也是不知該如何打破這如此壓抑的氛圍,隻得輕輕拽了拽乾隆的袖口。
“嗯!既如此,便退下吧!”乾隆並不想求證於胡太醫,一是當年的事早已時過境遷,永璐早已去世,魏氏被關在延禧宮,近身伺候的宮女太監一律杖殺,在翻這些舊賬也挽回不了什麼。二是目前胡太醫還算是得力,況且禦前太醫知道的陰私太多,也不宜放出宮去,在找到適合接任的太醫前,姑且留著他吧!
“嗻,臣告退!”胡太醫顫巍巍叩首,退步而出。
待殿門閉合,他才覺後背冷汗早已浸透朝服,貼膚如冰。抬眼望見夕陽餘暉灑在琉璃瓦上,金光流轉,恍若劫後重生。可他心中仍疑雲重重——為何?為何病後的皇上竟似換了一個人?那雙眼睛裏,不再隻是帝王的威嚴,更藏著洞悉一切的寒光與痛楚,可他又說不清,道不明。
“您是不是累了?您就少喝一點參湯,配些小米發糕和菜心,再睡一覺就好了。”蕭雲見乾隆的臉色依舊不對,神色倦怠,便起身去給人安排晚膳,剛醒來那些油膩的就算了,腸胃這麼久不運動,還是應該循序漸進的讓它恢復運轉。
“雲兒……”乾隆望著她忙碌的身影,忽然喚了一聲,卻又戛然而止。
“嗯?”蕭雲回眸,眉眼含柔。
乾隆輕輕搖頭,繼而低語:“朕的確有些倦了……雲兒,你會陪著朕嗎?”
“怎麼?您嫌我了?還是……”她走近床邊,故意嘟唇撒嬌,“需要誰來侍疾?我去讓路公公傳人便是……”
“小沒良心的,”乾隆輕笑,一把將她攬入懷中,環臂一緊,讓她坐在膝上,“有你在身邊,朕還用得著旁人?再說,你問問小路子敢不敢去傳?
“這倒是沒唬我玩兒!”蕭雲嬌嗔一笑,輕輕在他臉頰落下一吻,溫軟如羽,“我就守在您身旁,您安心便是,好好歇息。”
四目相對,情意流轉。片刻後,乾隆忽而低聲道:“朕突然想聽你彈琴……你能為朕撫琴一曲嗎?就當年在一粟先生那裏聽過的那首《瀟湘水雲》,可好?”
“這倒不難,”蕭雲眸光微閃,似有追憶,“隻是……我手邊並無琴啊。”她頓了頓,心頭一顫——原來,她竟已有多年未曾撫琴。進宮後除了班傑明送的小提琴和清漪送的簫,她甚至沒有再碰過琴。
“朕的私庫中藏有一把‘獨幽’琴,音色沉靜清遠。”乾隆輕聲道,“朕命吳書來去取便是。”
“唐末的‘獨幽’琴?”蕭雲驚嘆,“我久疏琴藝,隻怕辱沒了這傳世名器……”
“那雲兒就當為了朕能安眠,重新拾起可好?”乾隆凝視著她,眼中是少有的柔軟與懇切。
她含笑點頭,眼波流轉,似有星河傾落“那……我就遵旨吧!”蕭雲點點頭算是應下。
飯後不久,吳書來親自率人將那把烏木琴匣捧入養心殿。琴身輕啟,檀香微漾,獨幽琴靜靜橫陳於案上,彷彿沉睡千年的魂魄正待蘇醒。蕭雲先服侍乾隆回到龍床上躺好,細心為人掖好錦被,而後端坐琴前,素手輕拂,調弦試音。
一曲《瀟湘水雲》緩緩流淌而出。雖多年未彈,然技藝早已融於血脈,指法流轉間,高山流水之意盡顯,煙波浩渺、雲水蒼茫之境躍然耳畔。那琴音如清泉洗心,似晚風拂麵,漸漸撫平了帝王眉宇間的倦意與沉重。
見乾隆呼吸漸勻,沉沉入睡,蕭雲並未停手。她指尖微轉,悄然換了一曲——《鷗鷺忘機》。此曲清曠高遠,意在超然物外,忘機於江湖。琴聲悠悠,繞樑不絕,如月下鬆風,如夜露滴空。
養心殿內,燭影搖紅,琴韻綿長。一人安睡,一人靜守;一曲終了,餘音未散。天地彷彿也為之靜默,隻餘這滿室溫情,悄然流淌在時光深處。
這幾日精心調養下來,乾隆的身體已基本康復,氣色也日漸紅潤。永琪處雖仍有常壽來回稟報,言及尚需靜養些時日方能下地行走。
但國不可一日無君,縱然傅恆、蕭風與爾泰三人協力同心、政務井然有序,可關乎社稷安危的大事,終究還需聖裁決斷。
於是自午後起,乾隆便在養心殿接見重臣,批閱奏章,商議國事,直至暮色四合、華燈初上,仍未曾停歇。
體順堂內,蕭雲倚窗翻閱琴譜獨自等候。她知乾隆處理政務素來勤勉,也不願徒然枯坐翹首以盼,便先沐浴更衣。
氤氳水汽繚繞間,也讓她卸下一身疲累,加了一絲慵懶。浴罷後她換上一襲玫紅色的寢衣,髮絲微濕,眉目如畫,靠在榻上由著既白等人為她擦乾打理。
“臣等告退——”外殿最後一次請安聲落下,西洋鍾銅針已悄悄滑過戌時。她抬眸,唇角彎成新月,知今日議政終了。
於是移步琴前,指尖輕落,一曲《漁樵問答》緩緩淌出:似遠岫清泉,似月下微風,一音一韻,都是隻有他才懂的暗語——我在等你。
須臾,廊外腳步聲沉穩,踏碎一地燈影。
琴聲未歇,反添幾分從容,彷彿早知他會來。
曲終,餘音猶自裊裊。
乾隆已至身後,掌心覆上她微涼肩頭,俯身吻住她耳垂,嗓音低啞得像夜色裡最後一縷風:“今日,朕不想聽這首了。”
她側首,眸光瀲灧:“那皇上想聽什麼?”
他展臂將她攬入懷中,額頭抵著她發頂,再吻她耳廓,聲音輕得似怕驚碎月色:“聽你的心跳。”
蕭雲麵頰飛霞,卻順從地由他抱起。紗帳垂落,他俯身將她置於榻上,指尖拂過她鎖骨,唇貼上唇。兩顆心隔著薄薄衣衫,由淩亂漸至同頻。
翌日清晨,細雨如絲。小路子在殿外低低催起。
乾隆起身更衣後,回身替她掖好被角。被愛意浸潤的美人睡得臉頰暈紅,唇角一點笑渦未散。
他俯身,以氣音呢喃:“雲兒,朕下朝便回,陪你聽雨。”說罷,吻落在她發旋。
帳中人惺忪睜眼,玉臂環上他頸,紅唇貼上薄唇,從淺嘗輒止到纏綿繾綣,才緩緩分開。無聲之間,已應了這場雨約。
殿門闔上,一縷瑞腦香猶自繾綣。
窗外石榴花被雨水洗得愈發鮮艷,正悄悄探進窗欞,像偷看了一場盛世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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