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禦前傳來訊息，萬歲爺下朝後回養心殿議政時，榮親王突然昏迷，少爺已經把人抱回了毓慶宮，常太醫說榮親王好像得的是附骨疽……”齊朔第一次這樣慌張的衝進正殿。
話音未落，蕭雲手中的青瓷棋罐應聲而落，清脆的聲響伴隨著黑白數子如雨點般灑落玉磚地，滿室寂然。
她猛地起身，眼中驚愕難掩：“你說什麼？附骨疽？這怎麼可能？榮親王身子一向康健，怎會突然染上此等惡疾？莫不是誤診？還是有人暗中施毒？”
“娘娘，常太醫經驗豐富，斷言病症並非虛妄之說”齊朔掃過地上的碎瓷片，擔心蕭雲被傷及，急忙準備把人扶向別處。
“齊朔，咱們去毓慶宮……去毓慶宮……”蕭雲卻躲過齊朔的手，語氣急促，眉間緊鎖，開始朝殿外走去。
“額娘！額娘！”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吩咐，焦急出門的蕭雲迎麵撞上了風風火火趕回來的永琰。
“永琰？這個時候你不是應該在上書房嗎？”蕭雲拿起帕子給衣襟未整，額角汗珠滾落的永琰邊擦汗邊詢問道。
“五嫂派人去上書房接綿衡，聽說五哥生病了，我也趁此跟師傅告了假。”他不是個懵懂無知的孩童，他也曾經娶過福晉，納過妾室，男女之間的感情他也不是一無所知，“額娘，我是回來拿藥箱的，常太醫不是給過好多靈丹妙藥嗎？還有那個解百毒的凝香露……”
“凝香露？”蕭雲喃喃自語，思緒瞬間被拉回往事。那枚曾在麥爾丹重傷、愉妃上吊和含香命懸一線時救人性命的凝香丸，原本共有三顆，其中一顆已被乾隆給了常壽救治十四阿哥，剩下兩顆卻至今下落不明。
她猛然回神，急令道:“快，快去拿藥箱！”
“藥箱來了，娘娘，藥箱來了！”既白抱著沉甸甸的紫檀藥箱從內殿跑出來交到跟著永琰的小桌子手上。
“額娘，您稍安勿躁，兒子帶人去毓慶宮，若有不測，兒子讓小桌子他們回來送信兒。”永琰示意蕭雲低頭，隨即抱上蕭雲，又在其耳邊輕聲說道，“關心則亂，此時額娘去毓慶宮有百害而無一利！”
蕭雲望著永琰離去的背影，心中波濤翻湧，良久才緩緩平復情緒。她走回殿中，蹲下身，一粒粒拾起散落的棋子，彷彿也在撿起自己紛亂的心緒。
蕭雲隻知道永琪假死離開皇宮奔向大理，乾隆在第三年宣佈其英年早逝，訃告傳到大理時已過了兩個月，那時永琪和小燕子的女兒正值牙牙學語。難道這是永琪命中註定的一劫嗎？
毓慶宮
殿外忽傳來一陣急促而清脆的腳步聲，隨後是一聲通稟：“十五阿哥到！”
少年一襲銀鼠灰菱花紋錦袍，衣袂翻飛，如風掠過宮門。宮人紛紛跪下行禮：“十五阿哥吉祥……”
話音未落，永琰已抬手輕揮，語速急切：“都各忙各的，禮免了吧！”話音未落，人已穿簾而入，直奔正殿。
殿內燭火夾雜著日光映著清漪那素白的側臉。她正守在床前，指尖輕撫永琪滾燙的額頭，眉間凝著化不開的憂愁。聽見腳步聲，她驀然回首，隻見永琰氣喘籲籲立於門畔，額角沁汗，雙目卻亮如星火。
“五哥……如何了？”他聲音微顫，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急切與真摯。
清漪怔了怔，眼中掠過一絲驚異：“永琰？你怎麼……”
不等她說完，永琰已快步上前，示意身後小桌子將一隻沉甸甸的藥箱置於案上。他親手掀開箱蓋，從中取出一隻青瓷小瓶，瓶身素凈，卻隱隱透出一股清幽冷香。
“這是凝香露。”他將瓷瓶遞向清漪，語氣堅定，“常太醫曾言，此露可解百毒，或許，對五哥有用。”
清漪接過瓷瓶，指尖微涼，心頭卻猛地一顫。她低頭看向永琪——他麵色潮紅，呼吸急促，唇間泛白，並非中毒之象，而是寒邪入體、肺腑受創的重症。她眼眶一熱，聲音哽咽：“好孩子……你有心了。可惜，你五哥不是中了毒，是病入膏肓，藥石難及……”
話未說完，永琰卻忽然抬頭，目光如炬：“五嫂，既然這玩意兒能解毒，是不是也能治病啊？病可以用藥治好，毒卻是見血封喉！既然凝香露能解百毒，滌盪邪氣，為何不能助正氣驅邪？病與毒看似不同，可根由皆在‘邪侵正虛’四字。若能以奇葯激發生機，未必不能逆轉生機！”永琰一語如驚雷破霧，清漪心頭猛然一震。她凝視著眼前這個尚顯稚嫩卻目光灼灼的少年，彷彿在無邊黑夜中望見了一線微光。
永琰將瓷瓶放進清漪手裏:“這裏還有我從額娘庫房找到的人蔘和靈芝，可以給五哥補身固本。”言罷，他後退一步，躬身一禮，不再多言。他知道，葯已送到，情已盡表，餘下的，是夫妻之間的事，非他可越界多留，“五嫂，永琰告退了！”
銀灰身影轉身離去，步履堅定，來去如風，彷彿方纔一切隻是幻夢，卻在絕望深淵中投下了一顆星火。唯有清漪掌心那隻青瓷瓶，冰冷而真實。她握緊瓷瓶，指節泛白，彷彿握住的不隻是葯，而是希望。她低頭凝視——或許，命途未絕，尚可逆天改命。
“小桂子，速速去請常太醫！”清漪不敢放棄這一絲希望，卻又不敢將永琪的性命全部託付給一個少年，即便他聰慧過人。
“是，福晉！”
得到訊息的常壽連跑帶顛地趕往毓慶宮，腳步急促得幾乎踉蹌，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他一邊扶著雕花門框喘息，一邊斷斷續續地問道：“福晉……可是榮王爺有……有不測之兆？”
“都下去吧！”清漪聲音清冷而堅定，目光如霜，揮手命所有人退至殿外。
“是！”眾人齊聲應諾，迅速退出，殿內頓時隻剩下燭火搖曳，映照出她蒼白卻倔強的麵容。
“福晉，究竟出了何事？可有不妥？”常壽緩過一口氣，眉頭緊鎖，眼中滿是擔憂。
清漪深吸一口氣，將方纔永琰所言一字不落地告知，隨即從袖中取出那瓶凝香露，輕輕遞向常壽。
常壽接過瓷瓶，低頭凝視，終是長嘆一聲，坦誠道：“臣不敢欺瞞福晉。此葯由回疆秘傳之凝香丸所製，當年皇上為救病重的十四阿哥，親賜凝香丸予臣。臣一時心癢難耐，私自昧下半顆剖開研析，妄圖窺其藥理，這纔有了這材料殘缺、藥效減半的凝香露。雖不及原葯神效，然尋常毒物，尚可化解。”
“那……”清漪眸光驟亮，聲音微微發顫，“是否正如永琰所言，既能解毒，也可療病？永琪……永琪還有救？”她語未落，已激動得失了儀態，一把攥住常壽的衣袖，指尖冰涼卻力道驚人。
“福晉稍安勿躁，請容臣細細道來。”常壽望著眼前憔悴不堪的女子，心中如刀割般疼痛。他一生無兒無女，孤身行走於深宮冷殿，早已將這些年輕主子視若骨肉至親，“十五阿哥所言確有道理，然……當年臣曾以凝香丸全力救治十四阿哥，卻終究迴天乏術……”
“不！”清漪猛然打斷，她雙目含淚，語氣卻堅定如鐵，“十四阿哥之死，乃胎中虧虛，根源於魏氏那罪婦的孽債！而永琪的附骨疽，是重傷未愈、寒毒入骨所致，二者豈能相提並論！”
常壽微微一怔，隨即輕聲道：“福晉所言極是。臣本想說的是——傅恆大人當年自緬甸歸來，身染瘴氣，幾近不治，正是憑此葯得以洗毒重生。臣……”
話音未落，床上的永琪忽然劇烈抽搐，渾身戰慄如風中殘葉，口中發出低啞呻吟，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快！”常壽疾步上前探脈，神色驟變，“福晉，速讓榮王爺咬住帕子，莫要咬傷舌頭！”
清漪卻未動，眼中閃過決絕之光。她猛地擰開瓷瓶，動作果決地將那琥珀色的藥液盡數傾入永琪口中。
“福晉！臣尚未解釋清楚！”常壽驚呼。
“他是我的丈夫，是我孩子們的阿瑪！”清漪抱著懷中高熱如焚的永琪，聲音哽咽卻鏗鏘有力，“哪怕隻有一線生機，我也要試試！”淚水自她眼角滑落，順著永琪滾燙的臉頰無聲流淌。
常壽靜靜佇立，望著這對相擁的夫妻，心頭湧起無盡酸楚。在這巍峨宮闕之中，縱然貴為天家，麵對病魔肆虐，也不過是凡胎肉體，終究難逃生老病死之苦。
疾病麵前，不分尊卑，唯有愛與執念，能照亮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清漪懷中的永琪漸漸停止了顫抖，呼吸趨於平穩。就在她幾乎耗盡心力之際，一道微弱卻清晰的聲音，如春風拂過冰封湖麵，輕輕響起：“清……漪……別……哭……”
那一瞬，清漪如遭雷擊，渾身一震，繼而喜極而泣：“永琪！你醒了？是不是夢？是不是我在做夢？！”
“快！快去稟報皇上！”常壽激動得聲音發顫，眼眶泛紅。這凝香丸，果真乃天賜靈藥！他急忙轉身走出大殿，疾聲吩咐隨行的葯童：“速速命四氣和五味調配更多凝香露！當年救治傅恆大人，洗毒調理耗去百餘瓶，今治附骨疽，隻恐用量更甚！務必加緊！”
殿內，清漪輕輕拭去眼角淚痕，柔聲問道：“永琪，你想吃什麼？我立刻讓他們去準備！”
永琪緩緩睜眼，目光虛弱卻溫柔，唇角微動：“清漪…你……在我…死後……向皇…皇阿瑪……請…請旨，帶著…帶著…孩子們…搬離……搬離毓慶宮…去宮外……”
他氣息微弱，一字一句皆似從胸腔深處擠出。身為丈夫，身為父親，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為妻兒鋪就一條遠離權爭、平安順遂的後路。
“永琪！你在胡說什麼？你不許死！你絕不能死！”清漪猛然搖頭，淚水再度決堤。
“清漪……聽我……說完！”永琪輕輕搖頭，眼中滿是不捨與決然，“我……自知大限將至……朝堂之上……太子之位……儲君之重……咳咳……咳咳……”
清漪連忙輕撫他的後背，聲音顫抖：“慢點說，慢點說，別急……我在聽，我一直都在聽……”
永琪喘息片刻，繼續艱難開口，那是他在昏迷中反覆思慮、最放不下的身後之事：“扶持……務必全力扶持……永琰……為……為太子！”
“永琪，別說了，求你別說了！”清漪如撥浪鼓般搖頭，心如刀絞。
永琪拚盡最後一絲氣力，緊緊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四哥…和六弟……均已出繼……十二弟……皇阿瑪……皇阿瑪從未……皇阿瑪從未做過……立儲……打算，若是八弟……或十一弟……不如永琰，不論……治國安邦……還是聰慧……能幹……更何況……永琰和…和綿衡……他會保住……保住你們……”
清漪淚如雨下，終於重重點頭，哽咽應道：“好！好！我答應你！我都答應你！你說的每句話，我都會做到，永琪，你一定要撐住，一定要活著！”
燭光搖曳，映照著她滿麵淚痕，也照亮了永琪唇邊那一抹微弱卻安心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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