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行已西,金烏將墜,淡月新升。養心殿窗軒間透過點點燭火,硃批禦筆在奏摺上留下道道墨痕。
忽聞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粘桿處統領躬身入內,低聲道:“皇上,老太傅已抵京多日!”
乾隆執筆的手微微一頓,一滴硃砂暈染在奏章上。他緩緩抬首,目光如炬:“何時之事?”聲音雖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回皇上,約莫半月有餘。老太傅此番攜帶行李書籍眾多,所以老太傅剛剛進了內城,奴才們便發覺了,不過看老太傅的架勢貌似沒有打算隱瞞行程……”粘桿處首領額角滲出細汗,將自己知道的訊息據實以秉:“隻是老太傅並未入住和碩公主府,反倒在金魚衚衕那邊置了宅院。”
乾隆擱下禦筆,指尖輕撫玉扳指,沉吟不語。案幾上的奏摺堆積如山,其中不乏因國庫虧空之事上表請罪的。前些日子蕭雲剛替和敬還了國庫的欠銀,解了燃眉之急,此事他不願去深究,可如今老太傅又悄然返京,這一連串舉動著實耐人尋味。蕭家究竟要做什麼?
“老太傅來京後可曾有朝廷重臣前去拜訪,亦或是和誰聯絡過?”
“據奴才們這些時日的觀察,老太傅在京城這段時日深居簡出,終日蒔花弄草,臨池垂釣,偶爾煮茶習字,未曾與朝中大臣往來。就連和晴公主與蕭大人似乎也未知曉此事,從未前往此處請安。”
“嗯,退下吧!”待殿門重新合上,乾隆負手立於窗前。暮色中的紫禁城金瓦生輝,卻掩不住他心中漸起的疑雲。越是風平浪靜越是疑點重重,蕭世謙,這位歷經三朝的帝師,當年敢抗先帝之命拒不託孤,卻在風雲詭譎的朝堂中全身而退。如今這般大張旗鼓地還京,必有其深意,隻是意欲何為,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思及此,乾隆的目光不由轉向永壽宮方向。永琰本就天資聰穎,近來更是在經史子集、騎射武藝上皆顯露出眾才華。莫非......老太傅此番回京,是為擇主而教?
憶及當年蕭世謙輔佐先帝和自己登基的種種手段,乾隆眸色漸深。若這位老謀深算的帝師當真有意栽培永琰,朝堂上必定長幼奪嫡之爭再起,到時……
此時夜風穿堂而過,吹動案上奏摺沙沙作響,也將乾隆眼前的迷霧吹散。蕭雲自永琰出生以來也從未提及或是表現出讓永琰繼承大統的念頭,但願隻是他想多了。
乾隆推開門,走出養心殿,朝著永壽宮走去。
毓慶宮
永琪今早起身便察覺到自己的雙腿竟如綿絮般無力,連站立的力氣都需倚仗小桂子與小順子。在為永琪更衣時,細心的小桂子不經意間瞥見他大腿處的褻褲上似乎點綴著點點猩紅,那血跡在薑黃的布料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王爺,您腿上的傷口……”
永琪輕輕擺了擺手,強作鎮定道:“無妨,鄂太醫不是已經開了藥膏嗎?你們動作麻利些,莫要誤了早朝。”
自入夏以來,永琪的傷口便開始滲出些許黏液,他因此大多時間都歇在書房,甚至直接略過了清漪,讓鄂太醫直接為他診治。
然而,方子換了一茬又一茬,藥膏瓶瓶罐罐堆積如山,那潰爛的部位卻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愈發擴大,滲出的液體也越來越多,甚至已經混雜著觸目驚心的血泡。
“王爺,您就聽奴才的一句,請別的太醫看看吧!鄂太醫雖然醫術高明,但這宮裏論醫術誰能比得上常太醫啊!”小桂子跪在地上懇求著。
“這是怎麼了?”清漪醒後發現書房有動靜,便趕來看看,見狀不禁問道,“王爺還沒有去早朝嗎?小桂子這是……”
“福晉,王爺的腿傷越來越嚴重了,您快勸勸王爺宣常太醫吧!”小桂子焦急地回答道。
清漪聞言,忙上前將永琪扶到床上,輕輕褪去他的褻褲,隻見那傷口已經潰爛發白,觸目驚心。清漪頓時淚如雨下,哽咽道:“您為何瞞著我這麼久?為何不告訴我您的傷勢如此嚴重?”
永琪輕輕拍了拍清漪的手背,安慰道:“些許小傷,我怕你憂心。本以為讓鄂太醫調養些時日便能痊癒,卻不曾想會惡化至此……”
永琪自小生病都是自己忍過來,皇阿瑪那時身邊有孝賢皇後,慧賢皇貴妃,淑嘉皇貴妃,純惠皇貴妃這麼多比他額娘得寵的妃嬪,和他同齡的四哥和六弟在幼時都比他得寵,生母位分也都高於他額娘,所以他即便現在成人了,有著嫡子的身份,得皇阿瑪看重,生病的事他依舊不敢去叨擾乾隆,靠自己挺過來。
“我現在就讓芷蘭去請常太醫,您聽我的,今日早朝告假吧!”清漪預感很不好,這個病好似不僅是勞累過度導致的舊傷複發這般簡單,鄂太醫隻是保守治療,恐怕根本就不是對症治療,還是要靠學識淵博的常壽出奇招。
然而,永琪卻執意要去早朝:“昨夜陸湧的摺子送來,皇阿瑪定會在早朝商議此事。我身為親王,豈能缺席?你先派人去請常太醫,我散了朝就回來把脈,可好?”說罷,他戴好頂戴花翎,在清漪的攙扶下,踉踉蹌蹌地走了出去。
清漪望著永琪離去的背影,久久佇立在門外,還是芷蘭帶著常壽回來時,才將人勸進殿內……
散朝之後,乾隆龍顏大悅,攜同永琪、傅恆、蕭風等一眾重臣,移步至養心殿。他朗聲大笑,聲音中滿是歡愉:“哈哈哈,好一個陸湧,果真是膽識過人!竟敢帶人潛入大不列顛的貨輪,並隨之遠渡重洋,真真是不負朕的一片期望啊!”
傅恆眼見乾隆興緻正濃,便率先躬身進言:“臣細觀陸大人呈上的輿圖,發現這大不列顛乃四麵臨海之國。若聖意欲與其通商購械,臣以為當藉此良機重振我大清水師。自聖祖爺平台一役後,我水師久疏戰陣。當年尚需臨時搬運岸炮上船,若能建造船炮一體之戰艦,必能所向無敵。屆時即便大不列顛心懷叵測,我大清亦有雄師可恃,何懼之有?”
蕭風自早朝議政時便始終沉思,終是開口道:“皇上,自法蘭西的洪若翰、大不列顛的郎世寧等傳教士來華,已可窺見西洋諸國崛起之勢。臣以為,與其坐等他人來華,不如主動派遣使團出訪列國。既可考察瞭解其軍事建製和文化經濟等發展情況,亦可有利於我們對於外部世界的形式作出正確客觀的判斷。若能設立專門機構匯總各國情報,必能料敵於先,早作綢繆。”
爾泰緊接著奏道:“我大清雖疆域遼闊、物產豐饒,然正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如今隨著周邊國家崛起,對銀錢、資源、土地自然虎視眈眈。我們這盤珍饈美饌,難免惹四方垂涎覬覦。若軍備不修,訊息閉塞,終將淪為他人俎上魚肉。還望皇阿瑪聖裁。”
乾隆聽罷眾臣諫言,眼中精光閃動,若有所思地輕撫案上奏摺。殿內檀香裊裊,幾位重臣屏息以待聖裁。
“回……回皇阿瑪,兒臣……”永琪的聲音微微顫抖,早在早朝之時,他便已因腿上那蝕骨鑽心的疼痛而汗流浹背,隻是那厚重的頂戴朝服將這一切悄然掩蓋。然而,此刻的他卻再也無法支撐,身體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氣一般,直直地朝前栽去。
“永琪!”一直密切關注著永琪的蕭風,第一時間聽出了他語氣中的異樣,於是迅速伸出雙手,穩穩地攬住了永琪那搖搖欲墜的身體,將其緊緊地摟在自己的懷裏。永琪的臉色蒼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顯得異常虛弱。
“永琪?”乾隆皇帝見狀,剛剛臉上的喜悅之情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他直接從禦案前站了起來,大步流星地朝永琪走去。看著蕭風懷裏那個虛弱不堪的兒子,乾隆的心中充滿了擔憂與焦急。他伸手摸了摸永琪的額頭,隻覺得燙得驚人,“怎麼這麼燙?快,宣常壽!”
與此同時,爾泰也反應了過來,他幾乎是出於本能地伸出手,托住了永琪的後腰,試圖為他提供一絲支撐。
“榮王爺!”
“榮親王!”
……
大殿內,呼叫聲此起彼伏,然而,此時的永琪已經陷入了昏迷之中,對於周圍的一切呼喚與呼喊都毫無反應。
毓慶宮
蕭風步伐匆匆,緊緊抱著昏迷的永琪踏入書房。從小桂子口中得知清漪早已預見事態嚴重,一早便遣人前去請了常壽。因此,乾隆便第一時間命人將永琪挪回毓慶宮診治。
常壽早朝時抵達毓慶宮,耐心聽完鄂太醫詳盡闡述永琪的病情,隨即又囑咐下人已備齊了所有所需物品。
清漪則是立刻著手將書房整理好,以備診治之需。在得知永琪昏厥的訊息後,即便她心急如焚,卻也處理的井井有條。
當清漪小心翼翼地為躺在床上的永琪褪去衣褲,以便常壽檢查時,這位經驗豐富的太醫也不禁暗自皺眉,預感事態嚴峻,隻能先為永琪把脈診斷。
經過仔細的檢查,常壽發現永琪的傷口大麵積潰爛流膿,紅腫異常,且伴隨著高燒不退的癥狀。這些癥狀與他之前接觸過的脈案驚人地相似,讓他的心中愈發沉重。
在常壽的吩咐下,他的學徒們開始小心翼翼地清理永琪的傷口。乾隆在一旁焦急地詢問:“常壽,永琪這究竟是怎麼了?”
常壽麵露不忍之色,緩緩道出病情:“回皇上,王爺這……這病像是鶴膝風。
“鶴膝風?這是什麼病?”乾隆對這病似有印象,但事出緊急,一時間竟想不起來。
“皇上,鶴膝風又名附骨疽,乃外傷救治不及或複發所致。此病初起時,僅是筋骨疼痛,毫無異常,不紅不熱,但痛如錐刺。因無外傷,許多人誤以為無大礙,可一旦發現潰爛流膿,便已深入骨髓,無法根治,隻能等死。”常壽語氣沉重地解釋道。
“怎麼可能呢?不可能的!永琪!”清漪萬萬沒想到這個病會奪走永琪的性命,心中悲痛不已。
“福晉,當年的和碩怡親王便是死於鶴膝風,其子弘暾亦是如此。”常壽又補充道。
乾隆這才恍然大悟,想起自己叔叔當年在馬背上是何等肆意馳騁,意氣風發,最後卻隻能被抬著上朝的淒慘模樣:“朕記得太醫院曾記載了當時十三叔的脈案與藥方,還有之前弘暾發病時的治療過程……”
爾泰也急切地問道:“對啊,常太醫,怡親王之前無人患過此病,自然無從考證,但永琪前麵有兩個前車之鑒,難道就真沒辦法了嗎?”
常壽無奈地說道:“皇上,貝勒爺,福晉,有前車之鑒不假,但怡親王父子均亡於此病,隻能說明有所參考,不至於毫無頭緒。”說完,他便匆匆趕回禦藥房,尋找研究之前的脈案與藥方。
乾隆望著病榻上的永琪,心中滿是酸澀。若換作胡太醫等人診治,他或許還會懷疑他們危言聳聽,可如今下結論的是常壽,這無疑是給永琪判了死刑。
“皇上,不如先回養心殿等候常太醫的方子……”傅恆從未見過這樣的乾隆,隻得輕聲勸道。
“好……”乾隆轉身時,竟直接癱軟在地,嚇得眾人驚呼著趕忙去扶。
“皇上!”
“萬歲爺!”
“皇阿瑪!”
“皇上!”
“朕沒事,朕想一個人待會兒……”乾隆被蕭風和爾泰合力攙扶起來後擺擺手,屏退眾人,獨自朝養心殿走去,背影顯得格外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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