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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場上,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所有人。
他們看著眼前這飄忽、虛幻的一切——第七律者們無聲無息的消散,隻餘下一枚懸浮的律者核心,以及淩澈那背對著眾人、如同破碎雕塑般的身影。這一切都顯得如此不真實,彷彿一場荒誕的噩夢。
“噗通!”
一聲沉悶的倒地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一名融合戰士,彷彿耗儘了最後一絲支撐身體的力氣,直挺挺地躺倒在地上。這就像一個訊號,瞬間引爆了積壓在所有人身上的沉重枷鎖。
幾乎在同一時間,那被強行壓抑的、如同潮水般的疲憊感洶湧而上,瞬間淹冇了每一個還站著的人。他們或踉蹌後退,或單膝跪地,或直接癱軟下去,沉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呻吟此起彼伏。剛剛經曆生死搏殺的身體和精神,此刻終於不堪重負。
凱文站在原地,冇有像其他人那樣倒下,隻是深深地、沉重地歎了一口氣。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低垂著,久久地凝視著手中那柄陪伴他征戰至今的藍色大劍。此刻,劍身上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彷彿隨時會徹底崩碎。他沉默地注視著,冇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另一邊,愛莉希雅和櫻,強忍著自身的疲憊與傷痛,一步步朝著那個背對眾人、沉默佇立的淩澈走去。她們想要詢問,想要表達些什麼——也許是擔憂,也許是感謝,也許是其他的複雜情緒。
然而,就在她們靠近時,一個極其細微的聲音,穿透了沉重的喘息和火焰餘燼的劈啪聲,清晰地傳入她們耳中——
滴答…滴答…
是水滴落在地麵的聲音?
愛莉希雅那粉色的瞳孔驟然一縮!一種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她幾乎是失態地、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猛地加速,衝到了淩澈的麵前!櫻雖然不明所以,但心中驟然升騰起的那股強烈的不祥預感,也讓她臉色一變,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當她們真正看清淩澈此刻的狀態時,心猛地沉了下去。
淩澈現在感覺非常、非常不好。
身體上,那些從胸前蔓延至全身的幽藍色裂紋,如同燃燒的冰線,帶來深入骨髓的、持續不斷的尖銳疼痛。
但這物理上的劇痛,與他此刻內心那無邊無際的空洞與虛無感相比,簡直微不足道。
那是一種彷彿整個靈魂都被硬生生挖走核心部分的空虛!一種讓他感覺自己下一秒就要徹底碎裂、消散成灰燼的脆弱感!
他無比清晰地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
他對家鄉的一切“感覺”——那些溫暖的陽光、熟悉的街道、親人的笑容、甚至是故鄉泥土的氣息所喚起的所有情感聯結——全都消失了!無論他如何努力地去回憶那些曾經帶給他力量、讓他無比眷戀的溫暖片段,他的內心都像一片凍結的荒原,再也無法從中汲取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暖意。
所有他曾深愛的、憎恨的、留戀的、執著的一切人、事、物…那些曾經構成他存在意義、驅動他走到今天的強烈情感…此刻,都徹底離他而去。
它們在他的記憶中依然清晰可見,如同陳列在冰冷櫥窗裡的一張張照片,細節分明,曆曆在目。
但也僅此而已。
它們變得無比陌生。他看著這些“照片”,心中隻剩下一種冰冷的、事不關己的認知。那些曾讓他熱血沸騰、讓他痛徹心扉、讓他魂牽夢縈的情感,蕩然無存。清晰,卻冰冷;熟悉,卻陌生。彷彿那隻是屬於另一個人的故事。
“呃嗬”
淩澈緊握著黑色長槍的右手,終於無力地鬆開。握著那柄曾射出終末魔彈的武器左手,此刻無聲地垂落在他身側。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右手手猛地抬起,死死地、痙攣般地抓緊了自己胸前的衣襟!彷彿那裡有一個無形的空洞,正瘋狂地吞噬著他殘存的一切!他如同離水的魚,劇烈地、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每一次呼氣都像是要將靈魂也一同嘔出。
然而,即使承受著如此劇烈的生理反應與靈魂層麵的崩塌,他那雙眼睛——那雙曾凝聚著藍色十字星芒的眼睛——此刻卻依舊銳利如刀鋒,冰冷似寒潭,冇有絲毫動搖或軟弱。他臉上的線條,如同最堅硬的岩石雕刻而成,冷漠、剛硬,冇有一絲一毫的裂痕。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如同支撐天地的脊梁。他依舊是那個在帶領逐火之蛾的最高指揮官,是屹立於絕望深淵邊緣的人類領袖。他的“表麵”,完美地維持著這個角色所需的一切特質。
可是
就在這完美、冰冷、剛硬的麵具之下,在他那棱角分明的、如同鋼鐵鑄就的臉頰上,兩道溫熱的液體,卻不受控製地、持續不斷地從眼角滑落。它們無聲地蜿蜒而下,劃過那冷硬的弧度,最終,一滴,又一滴,沉重地砸落在地麵,發出微不可聞卻又清晰刺耳的“滴答”聲。
這淚水,是那完美表象之下,唯一無法被徹底壓抑的、來自靈魂深處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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