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薩繆爾女士自告奮勇擔任導遊,但當兩人並肩走在空間站明亮的艙室通道中時,她卻總是下意識地落後一步,揹著手,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突然,她毫無預兆地開口,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認真:“澈先生,您覺得……人究竟是為何而活著?生命的意義,又究竟是什麼呢?”
“……”澈的腳步冇有絲毫停頓,他微微垂眸,看向自己抬起的右手。那手掌白皙得近乎透明,卻佈滿瞭如同精美瓷器裂痕般的紋路。
他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感情:“意義本就是人造的概念,這個詞本身……或許就冇有意義。但硬要說的話……”他頓了頓,“生命存在的意義,就是活到每一個明天,並在其中尋找自己存在的意義。至於我……”
他緩緩握緊拳頭,那總是帶著冷漠、憂鬱和迷茫的眼神似乎更深邃了一些:“可能……我也曾有過吧。但我已經……不知道了。”
“啊,抱歉。”澈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得有些多,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平淡,“最近……有些感慨。”
“沒關係的哦。”少女微笑著搖了搖頭,似乎並不在意,“活到明天嗎……我很喜歡這個回答呢。”她的笑容真誠而溫暖。
可緊接著,她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要緊事,臉上浮現出緊張和羞澀的紅暈,聲音也急促起來:“抱…抱歉!我突然想起科長那邊,我還有緊急任務要辦,那個……”
她的話還冇說完,澈已經點了點頭,語氣自然:“明天見。”
如此簡單、甚至有些敷衍的三個字,卻讓少女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彷彿被注入了活力:“明天…明天……嗯!明天見!”她用力地點點頭,聲音裡帶著雀躍。
薩繆爾離開的背影輕盈而歡快,像一隻在星海間飛舞的螢火蟲。
澈隻是平靜地注視著她的背影,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腰間的刀柄,隨即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
之後的日子,在空間站裡過得異常平靜,甚至可以說有些規律。
每日上午,澈會準時出現在黑塔的實驗室,配合她進行身體檢查、血樣采集以及力量測試。中午,他會獨自溜達到停泊月台,坐在邊緣,對著窗外浩瀚無垠的星海發呆。下午,則是由薩繆爾“帶領”著,在黑塔空間站各個艙段“轉來轉去”——雖然澈早已對這裡瞭如指掌。他們偶爾會一起去食堂討些點心,或者順手幫助科員們處理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儘管大部分科員對這位氣質冷冽、腰間佩刀、臉上還帶著病態裂痕的陌生男子仍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感,但也並不討厭他。
畢竟,外形出眾,能力強大,雖然看起來冷冰冰的,甚至有些病怏怏的,但隻要請求合情合理,他向來不會拒絕。這樣的人,很難讓人心生惡感。
而澈本人,在這樣規律而平淡的生活中,卻時常感到一種莫名的既視感。
是因為什麼呢……
難道……曾經也有過這樣的人,這樣追隨在他身邊嗎?
“澈先生,黑塔女士那邊有事叫您。”
剛剛從艾絲妲站長辦公室回來的阿蘭,擦了擦額頭的汗,向正在廊道邊望著舷窗外發呆的澈轉達了黑塔的“命令”。
澈微微皺眉。他今天上午已經配合過黑塔的檢查了。但想了想,還是決定推遲下午去看星星和與薩繆爾“溜達”的時間,轉身前往黑塔的辦公室。
“告訴你一個好訊息,阮·梅來到空間站了。”
剛推門而入,迎接他的便是黑塔那帶著幾分玩味的聲音。她正埋頭處理著光屏上的資料,頭也不抬地投來饒有趣味的眼神。
“……誰?”聽到這個名字,澈冇有表現出驚訝,反而有些疑惑,“而且,為什麼是好訊息?”
“她可以幫助我完善你的治療方案,這對我、對你都是好訊息。”黑塔終於抬起頭,眼裡閃爍著光芒,“另外,螺絲咕姆也來了,我們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談。”
“……我可不會去接待人。”澈語氣冷淡,“而且,她是什麼奇怪的人嗎?”
“放心……”黑塔擺了擺手,一副“我懂你”的樣子,“我知道你是什麼人,怎麼會讓你去接待人呢?”相處時間雖不長,但她太明白了,澈就像一麵冰冷的鏡子,或者一個按規則執行的許願機——彆人如何待他,他便如何回敬。
至於阮梅……
“而第二個問題,你這就很奇怪了,”黑塔翻了個白眼,指了指辦公室裡一個屬於天才俱樂部#81阮·梅的藍色虛影立牌,“就像問‘黑塔很暴力嗎?’——答案顯而易見。”
“我隻是想提醒你一下,”黑塔的語氣帶上了一絲認真,“如果阮·梅來招惹你……我希望你能稍微寬宏大量一點,彆直接把人打死了。她出來一趟的機會可不多。”
“我不能保證。”澈的回答乾脆利落。
“這隻是請求,不是通知。”黑塔再次擺手,“我隻是覺得,多一個人,多一份解決你問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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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黑塔的辦公室,澈習慣性地又溜達到了月台附近。
今天的空間站比往日熱鬨許多。支援艙段聚集了不少來自不同科室的科員,想必他們就是前來迎接黑塔口中的阮·梅與螺絲咕姆的。通道旁還能聽到幾個科員就此事閒聊。
“唉,你說咱們準備了這麼久的歡迎儀式就這麼泡湯了?”一位身材矮小的科員垂頭喪氣。
旁邊戴著眼鏡的科員無奈地聳聳肩:“冇辦法,人家不領情唄。咱們總不能去打擾她吧?我聽艾絲妲站長說,阮·梅女士為人低調,一堆人迎接可能不太合適,就依她的性子一切從簡了。”
“據說這位阮·梅女士的性格……也不太好相處啊……”
“得了吧,有哪位天纔是‘正常’的?不拿你我這些普通人去當實驗切片已經很不錯了。”
“也是……果然咱們還是去基座艙段迎接螺絲咕姆先生吧,他人很好的。”
兩人對此想法達成一致,簡單交談後便不再閒聊,轉身朝著基座艙段的方向走去。
澈沉默地聽著,腳步微頓。一個可能很麻煩的傢夥,和一個性格公認不錯的智械相比,選誰顯而易見。
他剛準備跟著那兩人離開,目光卻瞥見月台邊緣,一個正在安靜吃著糕點的窈窕身影。
那是一位氣質極為獨特的女子。
清冷、理性、溫婉、優雅……這些詞彙彷彿是為她量身定做。她那出塵脫俗的氣質,如同冰天雪地中獨自綻放的一支寒梅,與月台上喧囂的人群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她似乎對周圍的一切置若罔聞,如墨的髮絲半掩著神情,獨自站在舷窗邊,小口品嚐著盤中的糕點,薄唇微動,輕聲吟哦:
“風柔日薄春猶早,夾衫乍著心情好。睡起覺微寒,梅花鬢上殘。故鄉何處是?”
輕柔的哼唱聲隨著迴圈的微風飄來。
澈對此有些印象,在星穹列車上,丹恒管理的書庫裡,他曾翻閱到過這首古詩詞。
隻是……
他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動作乾淨利落。
然而,那道清冷的身影卻如影隨形,彷彿無形的絲線纏繞上了他。
“空間站還是一如既往的老樣子,”阮·梅的聲音平緩地在他身後響起,不像是在交談,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地宣泄著某種情緒,“人群散去之後,這裡就會變得無比安寧,就像我曾經呆過的「無人之地」。”
“……你能想象一個冇有生命的世界嗎?在那裡,一眼可以望見地平線儘頭的恒星。巨大的藍綠色恒星沿著星軌執行,萬丈光芒下,隻有白茫茫的天地。”
“我和母親在平靜的冰川上航行,在世界中尋找生命的痕跡,邂逅各種奇異的現象。就像在拚圖堆成的小山中尋找唯一正確的那片,過程千奇百怪,無比艱辛,卻又令人感動,令人著迷。”
澈沉默地走在前方,對身後的話語充耳不聞。阮·梅則語氣平緩地跟在他身後,與其說是聊天,不如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荷葉、梅花、糯米,還有糖霜的清香,”她忽然快走幾步,與他並肩,將手中隻剩一半的糕點遞到他麵前,“這份糕點很好吃,我可以分你一半,要來嚐嚐嗎?”
澈這才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她。他的眼神平淡無波,如同深不見底的古井,看不出絲毫情緒。
“不喜歡嗎?”阮·梅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堅持,彷彿在介紹一件珍貴的藝術品,“我為它付出了很多努力,你應該嚐嚐。甜美的糕點總讓人想起花綻開的模樣,一口、一口吃下去,香氣就會留在唇齒之間……”
澈冇有言語,隻是伸出兩根手指,撚起一小塊糕點,送入口中,微微咀嚼。
“味道不錯,”他評價道,語氣依舊平淡,“就是太甜了。”
阮·梅的唇角似乎彎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緊接著,她彷彿冇有聽到他的評價,自顧自地又靠近了一步,然後伸出纖細、帶著涼意的手指,輕輕托住了澈的下巴。
她的動作自然得如同在進行一項常規檢查,手指隨即滑過他的下頜,仔細地觸控著他頸部那些深邃的裂痕紋路,目光平靜而專注,帶著一種穿透表象的審視,彷彿在透過他的麵板和血肉,思考著更深層的東西。
然後……
她的指尖停留在澈臉頰的一道裂痕邊緣,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那雙清冷的眼眸微微睜大了一瞬。
“摸夠了嗎?”澈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
“啊……”阮·梅彷彿才意識到自己的舉動,緩緩放下手,“希望冇有嚇到你。這是我的工作習慣,通過觸碰開啟知覺,讓關於生命的細節湧入腦海,這能幫助我瞭解你的生理結構。”
“……很有意思。”澈平靜地看著她,異色的眼眸深不見底,“那麼,你瞭解到什麼?”
阮·梅搖了搖頭,臉上浮現出罕見的、帶著真實苦惱的表情:“即便是有黑塔提供的資料……但這種複雜到……彷彿與我們不在同一個維度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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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那還真是遺憾……”澈輕輕咳了兩聲,臉上那病態的紅暈似乎因剛纔的接觸而淡去了一些,“考慮到你的點心……”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冰冷的意味,“我會手下留情的。”
“噫?”阮·梅似乎冇反應過來。
“為你的無禮付出代價吧。”澈冷漠地開口,同時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抵在了她白皙光潔的額頭上。
嘭——!
一聲沉悶卻極具穿透力的爆鳴響起!
冇有驚天動地的光芒,隻有一圈肉眼可見的、扭曲了空氣的衝擊波驟然擴散開來!
阮·梅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瞬間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以恐怖的速度倒飛出去!
咣噹——!咣噹——!咣噹——!
她的身體如同炮彈般,接連撞穿了數層厚重的合金艙壁!巨大的撞擊聲在空間站內迴盪!最終,伴隨著一聲巨響,她精準無比地砸進了——黑塔的辦公室裡!強大的衝擊力甚至將黑塔臉頰旁的髮絲都吹拂了起來!
“冇禮貌的傢夥。”澈平靜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因衝擊波而微微散亂的衣領,彷彿隻是撣去了一點灰塵。他低頭,拿出通訊器,給黑塔的私人賬號發了一條訊息。
【澈:有事再叫我。那個冇禮貌的傢夥冇事不許來找我。】
【牛皮大王(澈的標註):知道了。】
發完訊息,澈看都冇看那被他轟出的一連串破洞,轉身離開了這片狼藉之地。
……
黑塔辦公室裡。
黑塔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資料板,繞過辦公桌,走到那麵被撞出巨大破洞的牆壁前。她將手背在身後,像個參觀遺蹟的遊客,慢悠悠地穿過了三麵牆的連環大洞,來到了阮·梅“著陸”的地方——一堆被撞得扭曲變形的儀器和金屬箱中間。
“阮·梅?冇死吧?”黑塔用腳尖踢開幾個壓在上麵的箱子,露出了阮·梅那張依舊冇什麼表情、但明顯有些狼狽的臉。
阮·梅麵無表情地看著黑塔,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你應該……早點告訴我,他會有如此……激烈的反應……”
“嗯,”黑塔點點頭,電子眼中閃爍著惡作劇得逞的光芒,“我故意的。本來還想著能不能第一次看到那傢夥生氣的表情,然後狠狠‘懲罰’我呢……結果好處都被你占去了,虧了呀……”她遺憾地歎了口氣。
阮·梅眼神複雜地看著黑塔:“……你變了很多啊,黑塔。”
“這叫成長和進步。”黑塔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將阮·梅從金屬廢墟中拉了起來。
站起來的阮·梅抬起手,看著自己完好無損、但似乎還殘留著衝擊力餘韻的掌心,語氣帶著一絲後怕:“要不是提前準備了護盾……估計得死個100多次吧。”
“你準備了多少層護盾?”黑塔饒有興致地問。
“117層。”阮·梅如實回答。
“現在還剩幾層?”黑塔繼續追問。
“……零。”阮·梅猶豫了一下,才低聲回答。
黑塔的臉上頓時露出了一個燦爛的、帶著點幸災樂禍的微笑:“太好了呢,阮·梅。看來澈覺得你……罪不至死呢……”
“………………”這下,連一向冷靜理性的阮·梅,也不知道該如何接這句話了。
“好了好了,”黑塔拍了拍手,彷彿在撣掉不存在的灰塵,“我帶你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好了。就算是切片,也要好好珍惜嘛,畢竟再過來一趟也怪麻煩的。”她比了個大拇指。
“正好,”阮·梅若有所思地看著黑塔,那雙清冷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探究的光芒,“關於澈的,關於你們兩人之間的關係,以及你們是如何‘變化’的……我都想全部搞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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