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同誌,你別動!”老謝頭身子一側,擋住了溫文寧的手,臉上掛著憨厚的笑。
“這麻袋上全是灰和腥味,別髒了你那好衣裳。”
“我這身子骨硬朗著呢,這點活兒算個啥!”
他扛起一個足有二十斤重的麻袋,深吸一口氣,“嘿”的一聲,穩穩地托上肩頭。
那原本有些佝僂的腰桿,在這一刻竟挺得筆直。
溫文寧站在一旁,看著老謝頭忙碌的身影。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能感覺到,老謝頭此刻不僅僅是在搬貨,他是在搬運他那顆破碎自尊心中重新燃起的希望。
終於,所有的海鮮幹都被塞進了車裏。
吉普車被塞得滿滿當當,連後窗玻璃都被擋住了大半,隻給駕駛座留出了一點空間。
溫文寧開著車,老謝頭擠在副駕駛的一堆袋子裏,兩人一路來到了郵局。
到了郵局門口,老謝頭又是一陣風風火火的忙碌。
他拒絕了郵局工作人員的幫忙,硬是一袋一袋地把東西扛進了大廳,過秤、打包、填寫單據。
溫文寧站在櫃台前,拿出了昨天夜裏寫好的幾封信。
一封是給林暖暖的,裏麵詳細交代了這批海鮮幹的種類和等級。
另一封是寄迴老家的。
她寄了一些頂級的幹貝和海參迴去,那是給父母補身體的,還有其餘的海鮮幹,能夠讓哥哥和小侄子們嚐嚐鮮。
他怕爸爸媽媽不會煮這些海鮮幹,還附上了她連夜畫的幾張“海鮮烹飪指南”。
那畫紙上,用鋼筆勾勒出的螃蟹、大蝦栩栩如生,旁邊還用娟秀的小楷標注了“清蒸火候”、“紅燒配料”、“煲湯秘訣”。
看著郵遞員在包裹上蓋下“紅軍海島”的郵戳,溫文寧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處理完郵寄的事,兩人走出郵局。
天色已經有些擦黑了。
溫文寧開啟車門,從座位底下拿出一個網兜。
裏麵裝著她今天早上在市場上買的那幾條石斑魚,還有一些蛤蜊,以及她特意留出來的兩斤大白兔奶糖和五張大團結。
“大爺,這些您拿著。”溫文寧把網兜和錢票一股腦地塞進老謝頭懷裏。
老謝頭嚇了一跳,手裏的木棍都差點掉了。
他看著那一遝錢和那兜子海鮮,連連後退,頭搖得像撥浪鼓。
“使不得,這可使不得!”老謝頭急得臉紅脖子粗。
“溫同誌,你救了我的命,還幫我出了氣,我幫你幹點活是應該的!”
“哪能再要你的東西和錢!”
“而且,而且你還答應我幫我問問我兒子的事情!”
“大爺,這錢不是給您的勞務費。”溫文寧強硬地拉過老謝頭那雙粗糙如樹皮的手,把錢和東西塞進去,緊緊握住,“這是給您買藥和補身體的。”
“您這頭上的傷得養,身子骨也得補。”
“還有……”溫文寧頓了頓,眼神變得格外柔和。
“您還得留著好身體,等著您兒子大勇的訊息呢。”
“要是大勇迴來了,看到您病倒了,他該多心疼啊?”
提到兒子,老謝頭的動作僵住了。
那一雙渾濁的老眼裏,瞬間湧上了一層水霧。
“拿著吧。”
“這糖是給您甜甜嘴的,日子雖然苦,但咱們得自己找點甜頭,不是嗎?”
老謝頭顫抖著雙手,捧著那沉甸甸的網兜和錢票。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漂亮的同誌,心裏那股子酸楚和感動交織在一起,堵得他嗓子眼發疼。
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竟然比他那個進了門的兒媳婦,還要體貼,還要像個親人。
“同誌……謝謝……謝謝……”老謝頭哽咽著,彎下腰,深深地給溫文寧鞠了一躬。
溫文寧沒有躲開,受了他這一禮,然後轉身上車,發動了吉普車。
“大爺,快迴家吧,記得去衛生院換藥。”
吉普車噴出一股輕煙,緩緩駛離了郵局門口。
老謝頭站在路燈下,懷裏緊緊抱著那些東西。
他望著吉普車消失的方向,那雙幹枯的眼睛裏,兩行熱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龐滾落下來。
“大勇啊……你看見了嗎?”
“這世上……還是有好人的啊……”
老謝頭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淚,轉身朝著那個冰冷的家走去。
雖然前路依舊困難,但他懷裏的東西是熱的,心口的那塊地方,也是熱的。
吉普車在蜿蜒的盤山公路上行駛,夜風帶著海島特有的鹹濕氣息灌進車窗。
溫文寧迴到家屬院時,天已經完全黑透了。
她推開院門,原本應該亮著燈、飄著飯香的小院,此刻卻是一片漆黑寂靜。
隻有窗台邊那個大魚缸裏,幾條金魚在昏黃的路燈折射下,偶爾擺動一下尾巴,發出輕微的水聲。
沒有了顧子寒那個高大的身影在廚房忙碌,也沒有了他那低沉好聽的聲音喊“媳婦”,這偌大的房子,忽然顯得有些空曠冷清。
溫文寧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黑洞洞的客廳,心裏沒來由地升起一股失落感。
“習慣這東西,還真是可怕。”她笑了笑。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小寧啊,是你迴來了嗎?”
劉大孃的聲音裏透著掩飾不住的焦急。
溫文寧轉過身,就看見劉大娘正站在院門口往裏張望。
看到溫文寧,她明顯鬆了一口氣,拍著胸口道:“哎喲我的天,你可算是迴來了!”
“我看這屋裏一直沒亮燈,還以為你出啥事了呢!”
“這一下午我跑來看了三四趟,要是你再不迴來,我都想讓老鄭派兵去找你了!”
聽著劉大娘這絮絮叨叨的關心,溫文寧心頭的那點冷清瞬間被驅散了不少。
“大娘,我沒事,就是去縣城耽擱了一會兒。”溫文寧笑著走過去,挽住劉大孃的胳膊,“讓您擔心了。”
“迴來就好,迴來就好。”劉大娘借著手電筒的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確認沒少塊肉,這才徹底放心。
“還沒吃飯吧?走,上大孃家吃去,大娘給你做飯!”
“不用了大娘。”溫文寧搖了搖頭“今晚咱們不在您家吃,在我家吃!”
“在你家?”劉大娘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