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謝頭站在公安局門口的台階下,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此刻卻像是被點燃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大爺,我等會還要去收購一些海鮮幹。”
聽到溫文寧說要收購海鮮幹,他那佝僂的脊背似乎都挺直了幾分。
“同誌,你要是信得過我這把老骨頭,這事兒就交給我!”
老謝頭把胸脯拍得啪啪響,聲音裏帶著一股子急切:“我在這海邊活了一輩子。”
“哪家的魚幹曬得透,哪家的蝦幹沒摻鹽,我一眼就能瞧出來!”
溫文寧看著老人激動的模樣,嘴角揚起一抹溫和的笑意:“我當然信得過您,大爺,那就麻煩您給我帶個路?”
“不麻煩,不麻煩!這是我該做的!”老謝頭連連擺手:“姑娘,往東邊開,去老李家,他家還有幾百斤好貨呢!”
溫文寧點了點頭:“好!”
吉普車在老謝頭的指引下,鑽進了縣城邊緣那些錯綜複雜的漁村小巷。
車子在一戶用石頭砌成的院子前停下。
老謝頭推開車門就跳了下去,嗓門洪亮地喊道:“老李頭!在家不?”
此時他上的傷似乎也不疼了,中氣十足。
一個麵板黝黑的漁民走了出來。
“呀,是老謝頭呀,什麽風把你吹來了?”
隨後老李頭看到了那輛氣派的吉普車,又看到了從吉普車上下來的溫文寧,眼神有些發愣。
老謝頭連忙道:“老李頭,我給你們帶活計了,走,咱們進屋說!”
老李頭連忙點頭:“好好好,咱們進屋說。”
溫文寧跟在老謝頭的身後,等院子的門關上,老謝頭才道:“老李頭呀,把你們曬的那些海鮮幹都拿出來給這姑娘看看。”
“她想要買海鮮幹。”
老李頭一聽說要買海鮮看,立刻笑得露出了那口大大的黃牙。
畢竟這海鮮幹他們家可是曬了很多很多,平日裏都是他們自個吃的,畢竟他們家窮的很。
就是因為太窮了,所以纔去撿海鮮,曬海鮮幹!
“有有有,稍等,稍等!”
老李頭趕緊搬出了兩個大麻袋。
老謝頭蹲下身,解開袋口的繩子,伸手抓起一把魷魚幹。
他並沒有急著看,而是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對著陽光看了看色澤,最後用兩根粗糙的手指捏了捏魚身的厚度。
“老李,你這貨不行啊。”老謝頭把魷魚幹往袋子裏一扔,板著臉說道,“曬得不夠幹,水分至少還占兩成。”
“而且這顏色有點發暗,是不是陰幹的時候沒透風?”
老李頭臉一紅,訕訕地搓著手:“這兩天海上濕氣大……”
“濕氣大你就敢當幹貨賣?”老謝頭擰了擰眉。
隨後他轉頭看向溫文寧,溫文寧朝著老謝頭點了點頭。
雖然這些海鮮還有點濕氣,可隻要再稍微的曬一曬,也是十分鮮美的,並不影響。
而且這些海鮮看起來確實十分的肥。
老謝頭得了令,轉頭對著老謝頭出三根手指:“兩毛五一斤,多一分都不要。”
“兩毛五?老謝,你這殺價也太狠了!我這可是……”
“那你就留著自個吃吧!”老謝頭打斷他。
“估摸著過兩天就要起黴點了!”
老李頭急了:“別別別,我賣我賣!”
海鮮幹在這裏不值錢,能夠換成現錢的機會,那肯定是要牢牢抓住的。
接下來的一下午,溫文寧算是徹底見識到了老謝頭的本事。
他帶著溫文寧穿梭在各個漁戶之間,就像是一條滑溜的老泥鰍。
“這蝦幹鹹味太重,壓秤!再去兩分錢!”
“這鰻魚幹肚子沒剖幹淨,容易苦,不要!”
“這海幹個頭太小,隻能算次品,給個半價吧!”
老謝頭蹲在一個個麻袋前,時而眉頭緊鎖,時而據理力爭。
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因為興奮而泛著紅光。
似乎他不再是那個被人按在地上打罵的可憐老頭,而是一個經驗豐富、眼光毒辣的行家。
溫文寧站在一旁,看著老謝頭為了幫她省下幾分錢,跟人爭得麵紅耳赤,甚至不惜拿自己的老臉去刷人情。
她心裏清楚,老謝頭這是在用他的方式,報答她的恩情。
他想證明,他不是個隻會拖累人的廢老頭,他還有用。
“溫同誌,這家的貨全收了!”老謝頭談妥了最後一筆生意,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迴頭衝著溫文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黃牙。
“一共三百斤,全是上等貨,價格比供銷社收的還低兩成!”
溫文寧看著那堆積如山的海鮮幹,又看了看老謝頭那張笑得像孩子一樣的臉,笑著點了點頭:“大爺,您真厲害!”
“要是沒有您,我今天肯定要被人當肥羊宰了。”
老謝頭聽到這句誇獎,眼眶微微一熱,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上的紗布:“嗨,我這把老骨頭,也就這點用處了。”
此時,夕陽西下,金紅色的餘暉灑在漁村破舊的石板路上。
溫文寧開啟吉普車的後備箱和後座車門,看著地上那幾十個鼓鼓囊囊的麻袋,有些犯愁:“這麽多,車子怕是裝不下啊。”
“裝得下!肯定裝得下!”老謝頭把袖子一擼,露出瘦骨嶙峋卻結實的手臂。
“溫同誌,你歇著,我來裝,我有法子!”
老謝頭雖然看著瘦小,頭頂還纏著滲血的紗布,可那一身的力氣卻像是從骨頭縫裏擠出來的,源源不斷。
他先將那些形狀規整、比較硬實的麻袋挑出來,整整齊齊地碼在吉普車的後備箱底部,像是在砌牆一樣,嚴絲合縫,不留一點空隙。
“這底下得鋪平了,不然上麵放不住。”老謝頭一邊搬,一邊唸叨著,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蟄得傷口生疼,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接著,他又把那些比較輕、怕壓的蝦幹和海米袋子,見縫插針地塞進座位底下的空隙裏。
後備箱裝滿了,他就開始往後座上堆。
他脫下自己那件打滿補丁的外套,鋪在座椅上,生怕那粗糙的麻袋把車座給磨壞了。
“大爺,您慢點,別抻著傷口!”溫文寧看著他那拚命的架勢,忍不住上前想要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