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茨基金會的合作協議簽完那天,產業園上下像過年一樣熱鬨。
瑪麗大嬸殺了兩隻雞,姆博韋送來一筐新挖的木薯,王北舟翻出一箱珍藏的啤酒,工人們提前收工,圍坐在芒果樹下,用手抓著烏咖哩,喝著冰涼的啤酒,笑聲一陣接一陣。
李樸坐在人群裡,抱著小魚,看著這一切,心裡卻有些說不清的複雜。
小魚現在五個月了,已經能穩穩地坐在他腿上,兩隻小眼睛滴溜溜地轉,好奇地打量著這群黑麵板的大人。有人衝她笑,她就咯咯笑;有人伸手要抱,她就躲進爸爸懷裡,然後又偷偷探出頭來看。
“這孩子,以後肯定是個精的。”王北舟蹲在旁邊,手裡攥著一根雞腿,滿嘴是油,“才五個月,就知道認人。”
李樸低頭看著女兒,冇說話。
李桐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她剛忙完財務上的事,臉上有點疲憊,但眼睛亮亮的。
“想什麼呢?”她輕聲問。
李樸看著遠處漸漸沉入地平線的夕陽。
“想以後。”
李桐靠在他肩上。
“以後還有很久,慢慢想。”
小魚伸出手,抓住爸爸的鼻子,用力拽。
李樸疼得齜牙咧嘴,卻笑了。
是啊,以後還有很久。
慢慢想。
但“以後”來得比想象中更快。
第二天一早,李樸接到一個電話。
來電顯示是一串陌生的號碼,區號是 44——英國。
他接起來,對麵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英語流利,帶著點倫敦腔:
“李先生,我是格蘭特·湯普森,英國‘綠洲農業基金’的投資經理。冒昧打擾,是因為我們對您的專案非常感興趣,希望能有機會和您聊聊。”
李樸握著電話,沉默了兩秒。
綠洲農業基金。
這個名字,他在範戴克的郵件裡見過。歐洲最大的農業影響力投資基金之一,管理資產超過二十億歐元。他們投資的農業專案,遍佈非洲、東南亞、南美。
“湯普森先生,您是怎麼知道我的專案的?”
對麵笑了:“李先生,您在阿姆斯特丹的演講,已經傳遍歐洲農業投資圈了。我們基金的首席投資官當時就在現場,他對您的專案評價極高。”
李樸冇說話。
“我們想邀請您來倫敦一趟,當麵聊聊合作的可能。所有費用我們承擔。”湯普森頓了頓,“如果您方便,我們可以下週就安排。”
下週。
倫敦。
二十億歐元的基金。
李樸看著窗外那片綠油油的木薯地,心裡忽然湧起一陣奇怪的感覺。
從來冇想過有一天會被歐洲頂級投資基金邀請去倫敦。
“李先生?”湯普森在電話裡問。
李樸回過神。
“湯普森先生,感謝您的邀請。但我需要時間考慮。下週可能不行,產業園剛起步,走不開。”
對麵沉默了一秒,然後說:
“理解。那等您方便的時候,隨時聯絡我們。我們隨時歡迎。”
掛了電話,李樸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印度洋發呆。
李桐走進來,看見他的表情,問:“誰的電話?”
李樸把剛纔的事說了一遍。
李桐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問:
“你想去嗎?”
李樸搖頭:“不知道。”
李桐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看著窗外。
“去吧。”她說。
李樸轉頭看她。
“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李桐說,“產業園需要更大的舞台,更多的資金。倫敦是個機會。不去,對不起那些信你的人。”
李樸看著她,冇說話。
她繼續說:“小魚我帶。產業園有北舟。你去幾天就回來。”
李樸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頭。
“好。我去。”
出發前一週,李樸忙得腳不沾地。
王北舟被拉著開了三天會,把所有可能發生的問題都過了一遍——市場、農戶、裝置、人員、天氣。李樸列了一張清單,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注意事項,最後塞給王北舟:
“記住,不管出什麼事,第一原則是——彆慌。”
王北舟攥著那張清單,用力點頭。
李桐也忙。她要把未來兩週的賬目全部過一遍,把所有可能需要的檔案全部準備好,把所有應急預案全部梳理清楚。每天晚上,小魚睡著了,她就在電腦前坐到淩晨,眼睛熬得通紅。
李樸心疼她:“彆太累。”
她頭也不抬:“你走了,我更累。現在多乾點,到時候少操心。”
李樸冇再勸。
他知道她是對的。
出發前一天,李樸去了一趟村裡,和瑪麗大嬸、姆博韋他們告彆。
瑪麗大嬸正在院子裡曬木薯乾,看見他,放下手裡的活。
“老闆,又要出門?”
李樸點頭:“去英國,幾天就回來。”
瑪麗大嬸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表情。
“英國。很遠吧?”
“遠。坐飛機要一天。”
瑪麗大嬸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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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你去吧。這邊有我們。”
李樸心裡一暖。
他想起薩利姆說的那句話——“萬物都有它的時間”。
時間到了。
該走了。
出發那天早上,達市的天空萬裡無雲。
李樸抱著小魚,站在門口,和她告彆。
小魚瞪著大眼睛看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隻是覺得奇怪——這個平時天天抱著她的人,今天怎麼抱著抱著,就要走了?
李樸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爸爸很快回來。”
小魚伸手抓他的鼻子,和每次一樣。
李樸笑了。
李桐走過來,接過孩子。
“到了發訊息。”
“好。”
“記得吃飯。”
“好。”
“彆太累。”
“好。”
她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我想你。”
李樸把她和小魚一起摟進懷裡。
“我也想你們。”
車子等在門口,王北舟按了按喇叭。
李樸鬆開手,轉身上車。
冇有回頭。
但他知道,身後的目光,一直追著他,直到車子消失在土路儘頭。
十四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倫敦希思羅機場。
十一月的倫敦,陰冷潮濕,天空灰濛濛的,和達市的陽光燦爛形成鮮明對比。李樸走出航站樓,冷風撲麵而來,他下意識地緊了緊外套。
出口處,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年輕男人舉著寫有他名字的牌子。
“李先生?我是格蘭特·湯普森,我們通過電話。”他伸出手,笑容標準得像個訓練有素的機器人,“歡迎來到倫敦。車在外麵,我們先送您去酒店休息。明天上午九點,我們基金的總部見。”
李樸握了握他的手。
車子駛出機場,開往市區。窗外是倫敦典型的冬日風景——灰暗的天空,整齊的街道,行色匆匆的路人,偶爾可見的紅色雙層巴士。
湯普森坐在副駕駛,回頭和他聊天:
“李先生,您對倫敦印象如何?”
李樸想了想:“冷。”
湯普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確實冷。不過明天會好一點。”
李樸冇接話。
他隻是看著窗外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心裡忽然有些恍惚。
兩天前,他還在克瓦勒區的紅土地上,抱著女兒看夕陽。
現在,他坐在倫敦的車裡,要去見歐洲頂級投資基金的人。
兩個世界。
他在這兩個世界之間穿梭,像一隻候鳥。
第二天上午九點,李樸準時出現在綠洲農業基金的總部。
那是一棟位於金融城的老建築,外表低調,內部卻處處透著“老錢”的味道——厚重的橡木門,大理石地麵,牆上掛著古老的油畫,電梯是老式的鐵柵欄門,需要手動關閉。
湯普森帶他上了五樓,走進一間寬敞的會議室。
會議室裡已經坐了四個人。
坐在主位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白人男性,頭髮花白,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儒雅。他叫詹姆斯·哈靈頓,基金的創始合夥人,據說是英國農業投資圈的傳奇人物。
他左邊坐著一箇中年女人,四十出頭,短髮乾練,是基金的法務總監。右邊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西裝革履,是投資經理。還有一個年輕人坐在角落裡,負責記錄。
“李先生,歡迎。”哈靈頓站起身,伸出手,握得很用力,“您在阿姆斯特丹的演講,我聽了。非常精彩。”
李樸坐下。
哈靈頓開門見山:
“李先生,我們基金對您的專案很感興趣。您在坦桑六年的實踐,是我們見過的最紮實的非洲農業案例。我們想投資您的產業園,擴大規模,複製模式。您需要多少錢?”
李樸看著他,平靜地說:
“哈靈頓先生,感謝您的認可。但在我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想先問您一個問題。”
哈靈頓微微挑眉:“請說。”
“您投資我們的產業園,是為了賺錢,還是為了幫助非洲農民?”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
哈靈頓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絲意外。
然後他笑了。
“李先生,很少有人敢這麼直接地問我這個問題。”
李樸冇說話。
哈靈頓想了想,說:
“賺錢和幫助農民,不矛盾。我們基金的定位是‘影響力投資’——既要財務回報,也要社會效益。您的專案,兩方麵都符合。”
李樸點點頭。
“那好。我的回答是:我不需要很多錢。產業園一期二期已經夠用。如果未來要擴大規模,我會考慮。但現在,更重要的是把現有的做好,把農戶帶好。”
哈靈頓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頭看向旁邊的法務總監。
法務總監微微點頭。
哈靈頓轉回來,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不帶職業性的笑容。
“李先生,我見過無數創業者,大多數一開口就是要錢,越多越好。您是第一個,跟我說‘不需要很多錢’。”
他站起來,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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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洲農業基金願意和您建立長期合作關係。不是投資人,是夥伴。您什麼時候需要錢,我們什麼時候給。您需要什麼資源,我們幫您找。”
李樸握住他的手。
“謝謝。”
談判進行得很順利。
哈靈頓冇有為難他,法務總監冇有挑刺,投資經理全程微笑。兩個小時不到,雙方就達成了初步意向——綠洲基金以股權投資形式,向產業園注資四百萬美元,占股百分之二十,不參與日常經營,隻提供資源對接和戰略支援。
簽字的時候,李樸的手很穩。
但他心裡清楚,這一筆簽下去,產業園就不再是他一個人的了。
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意味著哈靈頓他們有權知道賬本上的每一個數字,有權參與每一個重大決策。
這是代價。
但也是機會。
四百萬美元,可以再建一個產業園,可以帶動更多的農戶,可以把“樸誠模式”複製到坦桑其他地方。
走出大樓,倫敦的天空依然灰濛濛的,但李樸覺得,陽光已經照進來了。
晚上,哈靈頓做東,請李樸在一傢俬人俱樂部吃飯。
那是一家有百年曆史的老店,裝修古色古香,服務生穿著燕尾服,選單上冇有價格。哈靈頓說,這是他們基金招待重要客人的地方。
飯桌上,哈靈頓問了很多問題——不是關於商業計劃的,而是關於李樸本人的。
“李先生,您當初為什麼選擇去非洲?”
李樸想了想,說:
“因為在國內混不下去了。”
哈靈頓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您很坦誠。”
李樸也笑了。
“在您麵前,冇必要裝。”
哈靈頓點點頭,又問:
“那您為什麼留在非洲?”
李樸沉默了幾秒。
“因為那裡的人,把我當自己人。”
他把瑪麗大嬸、姆博韋、村長、那些農戶的故事,一個一個講給哈靈頓聽。講他們怎麼在暴雨天幫他搶修水渠,怎麼在他回國的時候幫他盯著工地,怎麼在他女兒出生的時候送來草藥和雞蛋。
哈靈頓聽著,表情越來越認真。
最後,他說:
“李先生,我做投資四十年,見過無數創業者。大多數人的故事,都是關於自己——我怎麼努力,我怎麼聰明,我怎麼成功。您是第一個,講的故事全是關於彆人。”
他舉起酒杯。
“敬您,和那些把您當自己人的人。”
李樸舉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第二天,李樸飛回了達市。
飛機降落時,正是下午三點。達市的陽光依舊熾烈,空氣依舊潮濕,芒果樹上依舊掛滿了果實。
王北舟在出口等他。一個月不見,這小子又黑了一圈,但眼神更亮了。
“樸哥!談成了?”
李樸點頭。
王北舟激動得原地轉圈:“四百萬美元!百分之二十股份!樸哥,咱們這是真要起飛了!”
李樸冇他那麼激動,但嘴角也忍不住上揚。
車子駛出機場,開往克瓦勒區。
窗外的風景依舊——紅土路、芒果樹、香蕉林、頭頂貨物的婦女。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樣。
但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四百萬美元。
百分之二十股份。
新的夥伴。
新的可能。
車子停在產業園門口,李樸剛下車,就看見李桐抱著小魚站在門口。
小魚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張開手臂,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李樸快步走過去,接過女兒。
小魚盯著他的臉看了幾秒,然後伸出小手,抓住他的鼻子,用力拽。
疼。
但那一瞬間,所有的疲憊、壓力、焦慮,全都被這一拽,拽散了。
李桐靠過來,輕輕抱住他。
“歡迎回家。”
晚上,瑪麗大嬸又殺了一隻雞,姆博韋又送來一筐木薯,王北舟又翻出一箱啤酒,產業園又開了一場簡陋卻熱鬨的接風宴。
李樸抱著小魚,坐在人群裡,看著這一切。
瑪麗大嬸在火光裡衝他笑,姆博韋舉著啤酒瓶衝他喊,工人們用手抓著烏咖哩,吃得滿嘴是油。
小魚趴在他懷裡,睡著了,小嘴微微張開,呼吸均勻。
李桐靠在他肩上,輕聲說:
“你看,他們都在。”
李樸冇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