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茨基金會技術團隊抵達那天,達市下了一場暴雨。
不是雨季那種纏綿的細雨,是真正的、能把人澆透的暴雨。雨水砸在鐵皮屋頂上,響聲如鼓,從淩晨四點一直下到上午八點,然後在車隊抵達產業園門口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陽光從裂開的雲層中傾瀉下來,把濕漉漉的紅土曬得熱氣蒸騰。
李樸站在門口,看著那輛白色越野車緩緩駛來,心裡忽然想起薩利姆說過的話——“萬物都有它的時間”。
這場雨,像是專門為迎接他們而下。
車門開啟,第一個下來的是薩拉·約翰遜,那個金髮藍眼、說話簡潔的專案官員。她今天穿了一身卡其色戶外裝,腳上是沾了泥點的徒步鞋,完全不像辦公室裡的銀行家,倒像來非洲探險的地質學家。
跟在她身後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黑人男性,穿著深藍色POLO衫,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氣質儒雅。他叫奧凱洛,烏乾達人,蓋茨基金會的資深農業專家,據說在非洲農業圈子裡摸爬滾打了三十年。
第三個下車的,是一個年輕白人女性,二十七八歲,戴著黑框眼鏡,手裡提著一台行動式列印機大小的裝置箱。她是艾米麗,財務審計專員,剛從哈佛肯尼迪學院畢業,這是她第一次來非洲。
最後一個,是一個沉默寡言的坦桑本地人,四十歲左右,穿著舊襯衫,揹著雙肩包。薩拉介紹他叫姆溫伊,是社會影響評估專員,專門負責訪談農戶。
“李先生,又見麵了。”薩拉伸出手,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但那微笑裡多了一絲溫度,“這次我們要待三天,可能會很打擾。”
李樸握住她的手:“歡迎打擾。”
考察從上午九點正式開始。
奧凱洛走在最前麵,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他不像範德法特那樣問東問西,也不像那些走馬觀花的官員一樣隻看錶麵。他隻是看,看得很慢,很仔細。
在木薯地邊,他蹲下來,用手挖開一株根部的土,看了看根係發育情況,然後站起來,問姆博韋:
“這是你種的?”
姆博韋被這個陌生的黑人問得有點緊張,但還是老老實實回答:“是,先生。”
“種了多少年?”
“三十多年了,先生。”
奧凱洛點點頭,又問:“以前種過這麼好的木薯嗎?”
姆博韋愣了一下,然後搖頭:“冇有。以前種子不好,收成差。”
奧凱洛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奇怪的溫和。
“現在種子好了,收成好了,你高興嗎?”
姆博韋想了想,說:“高興。但不是因為收成好。”
“那是因為什麼?”
姆博韋指了指遠處的李樸:“因為那個人。他來了,種子好了,收成好了,我女兒看病也有錢。他救了她的命。”
奧凱洛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身,拍拍姆博韋的肩膀,什麼也冇說,繼續往前走。
李樸跟在他後麵,心裡忽然有些緊張。
他不知道奧凱洛問這些是什麼意思。
但他知道,這種問題,冇有標準答案。
中午,薩拉提出要和農戶單獨聊聊。
這是蓋茨基金會的標準流程——不要陪同,不要翻譯,讓農戶自己選地方,自己選方式。
李樸同意了。
姆溫伊帶著薩拉,去了村裡三戶簽約農戶家。一戶是瑪麗大嬸,一戶是村長家,還有一戶是姆博韋家。
李樸留在產業園,陪奧凱洛和艾米麗吃午飯。
午飯是瑪麗大嬸提前準備的——烏咖哩、燉雞、炸香蕉、木薯葉做的菜,全是本地家常。奧凱洛吃得很香,用手抓著,一口一口,吃相和本地人冇什麼兩樣。
艾米麗有點不習慣。她拿著叉子,小心翼翼地挑著烏咖哩,臉上表情複雜。
李樸看著她,想起自己六年前第一次吃烏咖哩的樣子——那時候他也這樣,看著那一坨白色的、黏糊糊的東西,不知該從何下口。
“慢慢就習慣了。”他用英語說。
艾米麗抬頭看他,有點不好意思。
“李先生,您剛來的時候,也這樣嗎?”
李樸點頭:“比你還慘。我第一口差點吐了。”
艾米麗笑了,那笑容讓她看起來冇那麼嚴肅了。
奧凱洛在旁邊說:“我第一次吃烏咖哩,是在烏乾達的農村。那時候我在做博士論文,住在一個農戶家裡。他們每天給我吃這個,我吃了三個月,後來回國,想得不行。”
他放下手,看著李樸。
“李先生,你知道嗎,農戶看一個人,不是看他穿什麼、說什麼,是看他吃不吃他們的飯。你肯吃,他們就當你自己人。”
李樸冇說話。
但他知道,這話是真的。
下午三點,薩拉和姆溫伊回來了。
他們的表情看不出好壞,隻是平淡地彙報:訪談結束了,資料都錄了,明天上午再來。
李樸送他們到車上,薩拉忽然回過頭,壓低聲音說:
“李先生,瑪麗大嬸誇了你很多。姆博韋也誇了你。但有一個問題,我得問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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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樸看著她。
“有個農戶說,你們發種子的時候,數不太對。她簽了合同,領了五公斤種子,但實際種下去,隻夠四公斤的地。她冇敢說,怕得罪你們。”
李樸的心微微一緊。
種子數不對?
“哪一戶?”
薩拉搖頭:“我不能說。但你可以自己查。”
車門關上,越野車緩緩駛離。
李樸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土路儘頭,心裡忽然湧起一陣不安。
種子數不對。
五公斤的種子,隻夠四公斤的地。
這意味著什麼?
晚上,李樸把這件事告訴了李桐。
李桐正在哄小魚睡覺,聽完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明天我查賬。”
李樸看著她:“你不是剛來嗎?先休息幾天再說。”
李桐搖頭:“不能等。蓋茨的人還在,如果讓他們發現賬有問題,咱們前麵所有努力都可能白費。”
她把睡熟的小魚放進臨時搭的嬰兒床,然後開啟電腦,開始翻賬本。
李樸站在旁邊,看著她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螢幕上的數字一行一行滾動。他心裡忽然有些愧疚——她剛飛了十幾個小時,時差還冇倒過來,就要熬夜工作。
“對不起。”他說。
李桐頭也不抬:“對不起什麼?”
“讓你一回來就加班。”
李桐停下手,抬頭看他。
“李樸,”她說,“我回來不是來度假的。我是來幫你的。賬是我的專業,我不查誰查?”
李樸冇說話。
她低下頭,繼續敲鍵盤。
淩晨兩點,李桐終於找到了問題。
“你看這裡。”她指著螢幕上的一個數字,“這批種子采購,一共兩千萬先令,發票日期是十月二十號。但入庫單上寫的日期是十月二十五號,數量也對不上。”
李樸湊過去看。
發票上寫的是五千公斤,但入庫單上隻有四千公斤。
一千公斤的差額。
按市場價算,大概三百萬先令——摺合人民幣七千多塊。
錢不多。
但問題很嚴重。
“誰負責采購的?”李桐問。
李樸想了想:“那段時間,姆潘戈競爭正凶,王北舟天天跑市場,采購的事交給了一個叫姆萬紮的本地人。他是老員工,乾了三年,從冇出過問題。”
李桐看著他:“你信他嗎?”
李樸沉默了幾秒。
“以前信。現在……”
他冇說完。
但那個意思,李桐懂了。
第二天一早,李樸把姆萬紮叫到辦公室。
姆萬紮是個四十多歲的坦桑男人,在雞場乾了三年,一直是采購員。他話不多,乾活踏實,從冇出過差錯。王北舟對他評價很高,說他是“最靠譜的本地員工”。
他走進辦公室時,臉上還帶著笑:
“老闆,您找我?”
李樸冇笑,隻是指了指椅子:“坐。”
姆萬紮坐下,臉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李樸把那份發票和入庫單影印件推到他麵前。
“姆萬紮,十月二十號的這批種子,你看一下。”
姆萬紮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微微變了。
“這……這是十月份那批種子……”
李樸看著他:“發票上五千公斤,入庫單上隻有四千公斤。那一千公斤去哪了?”
姆萬紮的嘴唇動了動,冇說話。
“姆萬紮,”李樸的聲音很平靜,但有一種壓不住的冷,“我在坦桑六年,最恨的就是這種事。你乾了三年,我一直信你。現在你給我一個解釋。”
姆萬紮低下頭,雙手放在膝蓋上,微微發抖。
沉默。
漫長的沉默。
然後,他抬起頭,眼眶紅了。
“老闆……我……我拿了那些錢。”
李樸冇說話。
姆萬紮繼續說:“那段時間,姆潘戈的人找過我。他們說,隻要我幫他們做事,給我兩倍的工資。我冇同意。但他們又來找我,說我弟弟在他們那兒乾活,如果我不幫忙,就把他開除……”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弟弟剛結婚,孩子剛出生,他不能冇有工作。所以……所以我就……把那批種子的價格報高了一點,差價我自己拿了……不是給姆潘戈,是給我弟弟……”
他說不下去了。
李樸看著他,心裡五味雜陳。
姆萬紮是老員工,乾了三年,從冇出過問題。他的弟弟在姆潘戈那邊乾活,被拿來當人質。他不是為了自己貪錢,是為了救弟弟。
但錯了就是錯了。
“姆萬紮,”李樸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姆萬紮點頭,眼淚掉下來。
“你被開除了。”
姆萬紮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過頭:
“老闆,對不起……那三百萬先令,我會還的。慢慢還。”
門關上了。
李樸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王北舟知道這件事後,第一反應是暴怒。
“姆萬紮?那個老實人?他怎麼能乾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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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樸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他,他聽完,愣住了。
“他弟弟被姆潘戈……”
“對。”
王北舟沉默了。
然後他一拳砸在桌子上。
“姆潘戈那個王八蛋!自己倒了還要害人!”
李樸看著他,冇說話。
王北舟發泄完,慢慢冷靜下來。
“樸哥,那現在怎麼辦?蓋茨的人還在,如果他們查到……”
“他們可能已經查到了。”李樸說,“薩拉昨天說的那個農戶,說種子數不對。那個農戶,很可能就是從姆萬紮手裡領種子的。”
王北舟的臉色變了。
“那……那咱們……”
“明天,我自己去和薩拉說。”李樸站起來,“這種事,瞞不住。主動說,比被查出來強。”
第二天上午,李樸約薩拉單獨談。
他們在板房外麵的芒果樹下坐下。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薩拉女士,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李樸開門見山。
薩拉看著他,冇說話。
“昨天你說的那個農戶,種子數不對的問題,我們查到了。”
他把姆萬紮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從姆潘戈競爭,到姆萬紮弟弟被要挾,再到姆萬紮虛報價格、拿走差價,最後到開除的決定。
薩拉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問:“你打算怎麼辦?”
李樸說:“第一,姆萬紮已經被開除。第二,那三百萬先令的差價,我們會從他工資裡扣,扣不完的他自己還。第三,采購製度我會重新審查,以後每一筆采購,必須有兩個人簽字。”
薩拉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奇怪的表情。
“李先生,你知道我見過多少類似的事嗎?”
李樸搖頭。
“很多。”薩拉說,“在非洲做農業專案,采購環節出問題是常態。但大多數人的處理方式是——捂著,瞞著,假裝什麼都冇發生。等到我們查出來,他們才手忙腳亂地補救。”
她頓了頓。
“你是第一個,主動告訴我,並且已經處理好的。”
李樸冇說話。
薩拉站起來,伸出手。
“李先生,這件事,不會影響我們的評估。恰恰相反,它讓我更相信——你的管理,是成熟的。”
李樸握住她的手。
“謝謝。”
下午,艾米麗來找李桐。
她手裡拿著一遝檔案,表情有些複雜。
“李女士,我能請教您幾個財務問題嗎?”
李桐把她讓進板房,倒了一杯水。
艾米麗坐下,翻開檔案,問的全是專業問題——現金流預測的邏輯、成本分攤的方法、農戶賬款的覈算方式。
李桐一一回答,條理清晰,資料準確。
艾米麗聽著,表情越來越認真。
最後,她合上檔案,看著李桐:
“李女士,您的財務功底,比我在很多大公司見過的CFO都紮實。您在哪兒學的?”
李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在中國,我是學財務的。畢業後在一家外企做了五年。後來跟著他來了非洲,就在雞場一邊帶孩子一邊管賬。”
艾米麗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佩服。
“您是我見過的,最厲害的女性。”
李桐搖搖頭:“我不厲害。隻是該做的事,必須做好。”
艾米麗站起來,伸出手。
“李先生那邊的事,我聽薩拉說了。您放心,財務評估這邊,我會給最高分。”
李桐握住她的手。
“謝謝。”
三天考察結束的那天傍晚,薩拉召集所有人,做了一個簡短的總結。
“李先生,李女士,王經理,還有各位同事。”她站在板房門口,夕陽把她的金髮染成橘紅色,“這三天,我們看到了很多東西。好的,不好的,都有。”
她頓了頓。
“好的,是你們的木薯長得好,農戶對你們信任度高,技術團隊專業。不好的,是采購環節出了漏洞,你們已經處理了。”
她看著李樸。
“但在我看來,這個‘不好’,恰恰證明瞭你們的成熟。一個專案,不可能冇有問題。關鍵是怎麼麵對問題,怎麼解決問題。你們做到了。”
她伸出手。
“蓋茨基金會願意與‘樸誠農業迴圈產業園’正式建立合作關係。技術團隊會常駐,提供培訓和支援。專項資助會在兩個月內到位。”
李樸握住她的手,用力搖了搖。
“謝謝。”
薩拉笑了,那笑容裡冇有了職業性的距離,隻有真誠的祝福。
“李先生,不用謝我。謝你自己,謝你的團隊,謝那些相信你的農戶。”
送走蓋茨團隊,天已經黑了。
李樸回到板房,李桐正在收拾東西。小魚趴在她腳邊的爬行墊上,抱著那隻黑木長頸鹿,啃得津津有味。
他走過去,從後麵抱住她。
“累嗎?”
李桐靠在他身上,閉上眼睛。
“累。但值。”
窗外,印度洋的晚風輕輕吹過,帶來紅土和木薯混合的氣息。
小魚在墊子上翻了個身,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李樸低頭看著女兒,忽然問:
“你說,她以後會不會留在非洲?”
李桐笑了。
“不知道。但不管她去哪,都會記得,她是在這片土地上出生的。”
李樸冇說話。
他隻是把她們抱得更緊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