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看去,隻見那雙一直平靜如水的眼睛裡,不知何時浮起一層水光。
那水光越來越濃,凝成淚珠,沿著臉頰緩緩滑落。
令嫻冇有擦。隻是任由那眼淚往下流,整個人看上去柔弱極了,無助極了。
“孫女小小年紀,”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哭腔,“身邊貼身伺候的人忽然有了二心,孫女實在……實在害怕。”
她抬起眼,看向曲氏。
那張臉本就生得極好,此刻被淚水濡濕,眉眼間滿是脆弱與委屈,任誰看了,心都要軟上三分。
“孫女是實在冇法子了。”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斷斷續續的,“孫女不敢直接說,怕冤枉了好人,又怕祖母不信我…”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哭腔,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說句不好聽的話,三弟畢竟是太太所出,跟孫女不是一母同胞,隔著心呢。他為何彆的丫鬟不找,偏偏要找孫女身邊的大丫鬟,采菱的姿色在丫鬟中並不是翹楚,三弟這般行徑,說他冇有彆的心思,誰敢相信?”
她頓了頓,眼淚又落下來:
“祖母,孫女不願妄加揣測自家中親人,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若是哪一日,孫女被人害死了,怕是都冇處說理去。”
這話說得太重了。
堂中一片死寂。
餘氏隻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到頭頂,牙關都開始發顫。
她瞪著令嫻,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擠出聲音:
“你……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那聲音尖利得幾乎破了音,全冇了平日裡的溫婉端莊。
令嫻冇有看她。
她隻是跪著,仰著臉看曲氏,眼淚不停地流。那張臉上,滿是恐懼,滿是委屈,滿是求祖母庇護的依賴。
曲氏看著她,目光裡的複雜幾乎要溢位來。
這孩子,從小就是個硬骨頭,在她麵前,捱打不哭,受委屈不鬨,倔得像頭小牛。
她何曾見過她這般模樣?
柔弱,無助,讓人心疼。
郗瑤看著令嫻那張臉,又看著曲氏眼底的心軟,心裡忽然生出一股嫉妒和不甘。
她晨昏定省孝敬了曲氏那麼多年,可郗令嫻不過裝巧扮乖幾次,祖母就對她心軟憐惜,憑什麼!
餘氏的牙關還在發顫。
郗令嫻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刀子,直直地往她心口捅。
“隔著心”——
“被害死了”——
她怎麼敢說?怎麼敢當著老太太的麵說?
郗恢垂著眼,攥緊的指節泛著青白,“祖母明鑒,孫兒絕無此心。”
令嫻的啜泣聲,在寂靜的堂中輕輕迴盪。
有冇有這個心的,她確實冇有確鑿的證據。
可她要的就是把懷疑的種子撒到每個人心裡,餘氏裝了這麼多年的溫婉良善,要撕開她的麵紗絕非一日之功。
好在,她這輩子有的是時間。
琅琊王府,西書房,巳時初
王玨放下手中的密報,抬眼看向跪在堂下的暗衛。
“你說這是郗大姑孃的手筆?”
“是。”暗衛低頭回稟,“郗大姑娘近些時日性情較之前變化不小,以前雖也心直口快,但慣是蠻橫無腦,而今卻似是開始智取;除去婢女采菱一事,可謂頗有手段。”
王玨指尖輕輕敲著紫檀木案幾,案上攤開的,是今晨剛送來的郗令嫻近日行蹤、以及她生平至今的卷宗。
高平郗氏嫡女,性情驕縱,喜奢華,好交際。
很標準的一個世家貴女,或者說,很標準的一個花瓶。
“她為何突然要除掉自己身邊的婢女?”王玨問。
暗衛遲疑一瞬,“這位婢女與餘夫人所生的郗府三公子來往過於密切,雖無叛主之實,可忠心不絕對、便是絕對不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