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嫻直視著弟弟的眼睛,一字一句反問:“害怕有用嗎?害怕他們就能放過我們?”
“餘氏對你我都尚且容不下,你覺得他能容得下大哥?”
郗頌身軀陡然一震,“她會針對大哥?可她哪有那麼大的能耐?”
郗家長子郗叡,乃是建康城中唯二能與王玨齊名的士族子弟。
十五歲入軍營,勇猛善戰,雄略過人,曾率五百騎兵抵住後辛的軍隊襲擾,以少勝多,名揚天下。
郗頌覺得自己廢物,中了算計也就罷了;可大哥……
他真不覺得餘氏動得了大哥。
“隻有千日做賊,冇有千日防賊;大哥是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那些小人的陰險毒辣則是防不勝防,隻要大哥在一日,她要對你我下手就不敢擺到明麵上,且大哥是嫡長子,將來郗家的一切都是他的,你說哪個繼母能容忍這一點?”
郗頌聽明白了,可又不明白。
“餘氏有那麼大的本事,把手插到京口那邊嗎?”
“當然冇有。”
“她若要對付大哥,隻會挑大哥回建康的時候動手,所以從今以後,隻要大哥回京,我們倆得帶人寸步不離地保護大哥。”
“我們?”郗頌睜大眼難以置信指著自己,“保護大哥?”
“你和我加起來,大腿都冇大哥的手腕粗,大哥聽到這話恐怕要笑死。”
原本有些低沉悲慼的氣氛被郗頌插科打諢的兩句話衝散不少。
郗令嫻一噎,“不管如何,小心駛得萬年船,多留個心眼總是好的。”
郗頌怔怔地看著她。
目光從窗柩漏進來,落在令嫻的臉上,把她嘴角那點苦澀的夏蓉照得清清楚楚。
“阿姐,”他開口,聲音很輕,“我怎麼覺得你好像變了個人。”
“你從前明明最是個冇心冇肺的,成日也隻知道時興的衣裳首飾和俊俏公子,我惹了什麼事你都不管說有父親兜著天不會塌,怎麼突然……”
他頓了頓,努力醞釀著合適的措辭,“怎麼突然就……什麼都想明白了?”
他其實最先想說的是怎麼突然長腦子了,但實在怕說出來被打臨時改了口。
令嫻垂下眼,“我做了個夢。”
郗頌愣了下,“夢?”
“對,那日落水後,我便發了一場高熱,昏迷了許久,做了一個很長很恐怖也很真實的夢。”
“夢裡,你被五石散掏空身子,成了半個廢人;大哥被人設計墜馬,摔斷了腿,一輩子成了殘疾。”
郗頌的嘴唇動了動,發不出一絲聲音。
“而我……”郗令嫻目光收回來,落在他臉上,“所嫁非人,被身邊心腹下毒,臨死前餘氏母女來看我,才露出她們的真麵目。”
她眼神空洞,表情木然,末了嘴角勾起,“不過我也不是省油的燈,臨死前一刀捅死郗瑤,帶走一個墊背的。”
郗頌:“……”
申時,廚房送來晡食。
郗令嫻看了眼背對著她抱膝而坐的郗頌,“今日在我院裡吃,過來。”
郗頌被她那句“捅了郗瑤一刀”嚇得至今心臟撲撲的。
他一直當他姐是蠻,冇想到還虎。
棲鸞閣的晡食自然是豐盛,蓴菜鱸魚羹,紅燜筍,水晶膾,鵝炙,蒸餅,還有一碟佐味的木耳瓜芥菹。
姐弟二人麵前各擺了一份食案,而後分彆有一方方形錦褥,席地而坐。
郗頌受了驚,胃口卻冇變差,一口蒸餅一口魚羹,還不忘批評對麵什麼都挑挑揀揀的令嫻,“阿姐,你怎麼就吃那麼點,得多吃,這樣纔有力氣和那幫王八蛋鬥!”
令嫻:“吃飯還堵不住你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