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她隻當是他自己不爭氣,現在卻是知道是誰把他一步步推進坑裡。
“你從前不是這個樣子的,誰教你的這些喝酒行樂?”她一字一句,步步緊逼。
郗頌被她盯得不自在,脫口而出道:“三弟說的,我們這樣的士族子弟,唸書最不打緊,能在外結交人脈打通關係最好,若不能,想要什麼,也不過家裡一句話的事,人生苦短,若不及時行樂,豈不是傻子?”
郗令嫻眼睛微微眯起。
郗恢。
她深吸一口氣,彎腰撿起地上的一頁紙。
那是她特意尋來的。
她遞到郗頌麵前,“你看看這個。”
郗頌接過掃了一眼,臉色忽然一變。
這篇文章字跡勁瘦有風骨,頗有名家風範;內容更是條理清晰引經據典,深入淺出講述治國之策,而尾端乃是夫子批閱的“上佳”二字。
郗頌盯著那頁紙,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這就是成日帶著你吃喝玩樂的郗恢所寫?如何?”
郗頌攥著紙張的手微微發抖。
他想起郗恢和他說得那些話——
“二哥,唸書最無聊了,咱們索性一起彆讀,家裡有大哥撐著,你我合該找樂子纔是。”
“我們生來是大家子弟,若不及時行樂,豈不辜負了老天爺給的好命。”
可這紙張,這樣卓越的書法,引經據典的功底,哪裡是一朝一夕能練成的。
“他騙我?”郗頌喃喃道:“為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令嫻,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為什麼,是他帶著我喝酒享樂的,還說要不讀書就一起不讀書。”
郗令嫻看著弟弟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看著他眼底那一點點破碎的行人,胸口忽然有些酸。
前世他們姐弟身邊,說是虎狼環伺也不為過。
這個傻子,就這樣被人騙了一輩子,到底都不知道,那個天天拉著他吃喝玩樂的三弟其實一直都在背後算計他。
“阿頌?”她開口,目光悲慼含淚,“你可知何為捧殺?”
郗頌麵色一僵。
繼母的笑臉浮現在眼前。
那張總是溫柔和善的臉,那些總是讓人覺得熨帖舒心的話——
“阿鬆不想做功課,那就不做了,讀書怪累的,我們阿頌不受那個辛苦。”
“阿頌是郗家的公子,闖了什麼禍都不要緊,再說,是那些人先出口冒犯的,給他們點教訓也算是情有可原。”
……
郗頌想起從小到大每一他不想上學堂,繼母總是第一個替他說話;父親要責罰,繼母攬著;夫子留堂,繼母派人來接;他犯了多大的錯, 繼母也從來冇有一句重話,隻會說“阿頌還小,長大了就好。”
繼母對他,比對親兒子還要好。
郗恢犯錯的時候,繼母可冇這麼寬容過,罰跪罰抄都是常事。
他那時候還偷偷得意過,親生兒子又怎麼樣,繼母好像更喜歡我。
可此刻,姐姐的一句“捧殺”像一盆涼水兜頭澆下來。
盛夏的天 他隻覺得脊背一陣陣冒冷氣。
以前覺得是繼母信任他,覺得他懂事,現在……
郗頌的手微微發抖,抬起頭,看著令嫻。
那眼神中,有驚有疑,還有一絲不敢深想的恐懼。
令嫻有些不忍,抬手輕拍了拍他的背部,“姐姐和你一樣,都曾認賊作母,識人不清,好在如今時機尚早,一切都還來得及。”
“阿姐……”他聲音有些哆嗦,“你,繼母他們……一直都想?”
“阿頌,你覺得這一切會是誤會和巧合嗎?”
郗頌開口,聲音澀得像砂紙磨過,“阿姐,我,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