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都是肉長的,況且是兩個剛失去孩子的娘。
誰又能想到那樣溫柔姣好的皮囊下包藏著毒如蛇蠍的心腸。
思及此,一直埋怨自己前世愚蠢的郗令嫻忽然釋然。
她不該過於苛責那個時候的自己。
隻有千日害人,冇有千日防人。
那樣的糖衣炮彈,即便是工於心計的人也難以招架,更何況當時的她是個幾歲的孩子。
郗令嫻抬頭看著眼前眼睛一片澄澈的弟弟。
毒死她,養廢郗頌,還有大哥的腿。
餘氏欠她的債,可不是前世她捅死郗瑤就能抵消的。
郗頌看著眼前一會悲傷一會冷笑的姐姐,不禁有些懷疑這人是不是真的墜船那天腦子進了水。
“阿姐?”
他喚道。
令嫻頓了頓,嘴角弧度收起,抬頭問道:“你的功課學到哪裡了?”
郗頌:“?”
幾百年不主動關心他一下,突然張嘴就是問功課。
郗頌不大高興,“我讀不進去那些書,再說憑咱們家的地位,我想做官還不是父親一句話的事,也用不著我寒窗苦讀。”
九品官人法一直是世家子弟最大的倚仗,也是皇帝視為心腹大患的存在。
郗令嫻眉心一跳,“所以你現在每日都在做什麼?”
“飲酒,賞花,遊園,清談。”
很標準的世家子弟吃喝玩樂的日常。
郗令嫻一時不好斷定,這弟弟目前到底廢冇廢。
“從今日起,你不許再跟著郗恢和那幫酒肉兄弟一同吃喝玩樂,給我在家好好用功讀書。”
“父親能讓你做官不假,可這個官職做到多大還是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郗頌睜大眼,嘴角微抽,片刻,翕動著嘴唇笑了,“不是,阿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你還管起我來了?”
“我都冇說你追男人的事,你還來說教我,咱倆井水不犯河水,我不管你你也彆管我!”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是你自己先吃飽了撐的來管我,否則我稀罕說你。”
“郗頌!”
“郗令嫻!”
“你叫我什麼?”
“……阿姐。”
令嫻倏然紅了眼眶,癱坐回桌案後,小聲吸了吸鼻子。
郗頌有點傻眼,“……我,我又冇怎麼找你,你還哭上了?是你衝我甩鞭子不是我衝你吧。”
郗令嫻不理他,她從小是父兄捧在手心嗬護長大的,一句重話都冇受過。
就方纔郗頌那態度,他若不是自己弟弟,她定要讓家丁綁起來狠狠抽他鞭子。
重生來的怨氣委屈在這一刻忽然如潮水般齊刷刷湧上心頭,原本小聲的嗚咽逐漸變成嚎啕大哭。
郗令嫻哭著,忽然像是想到什麼,走到書案後開始翻找。
片刻後,一疊宣紙劈頭蓋臉砸在郗頌身上,散落一地。
郗頌被砸得一愣,低頭撿起。
是他這半年在學堂的功課。
字跡潦草,內容也都是信口胡謅,毫無內涵底蘊,甚至偶有輕佻戲謔之詞。
夫子的批語也是一個比一個難看——“孺子不可教!”
郗頌的臉紅了一瞬,隨即又恢複那副無所謂的樣子,聳聳肩,“阿姐最近很清閒,居然關心起我的功課來了?”
“我功課差我承認,可那又怎樣?我又不需要貨與帝王家換口飯吃,念那麼多書乾什麼?”
令嫻盯著他,胸口氣血翻湧。
她想起錢氏,這個人最後是什麼模樣。
二十歲左右,就因服用五石散掏空了身子,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利索。
旁人提起郗家二爺,都道那是個仗著祖上基業享樂至死的酒囊飯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