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瑤默不作聲地低頭忙活手頭的事,指尖還殘留著剛才絞衣角攥出來的僵意,耳尖的熱意也沒完全褪下去。
她拚命把注意力從旁邊孟銘的沉默、文錦摔門後還沒散盡的緊繃感裏挪開,連呼吸都放得輕了些,生怕一點動靜就扯破這滿室的尷尬。
情緒這種東西,真要豁出去宣泄一通,除了浪費做事的時間和精力,半點用都沒有。她們千裏迢迢跑到這戈壁灘來,是來做專案、搞科研、補功課的,不是來混日子消遣的。
別人能心安理得地擺爛、能撒手不管、能把責任全推給別人,她不行。
哪怕所有人都抱著法不責眾的心態混著,她也做不到眼睜睜看著這些教授們視若珍寶的裝置和資料,就這麽糟蹋在風沙裏。
戈壁的風順著窗縫鑽進來,裹著細細的沙粒,掃過臉頰時帶著點粗糙的癢意,空氣裏混著土坯牆的土腥味、紙箱的瓦楞紙味,還有儀器金屬殼淡淡的冷冽氣息。
晨光從蒙著薄沙的玻璃窗斜斜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道歪歪扭扭的亮邊,照亮了空氣裏飄飛的細塵,也照亮了桌角沒收拾完的草紙、以及三個人腳邊堆得亂七八糟的器材箱。
劉瑤深吸了一口帶著沙土味的空氣,壓下喉嚨口那點沒散盡的澀意,轉身彎腰,雙手扣住地上紙箱的兩側邊緣,猛地一使勁,把沉甸甸的紙箱搬了起來。
箱子比她預想的沉,沉得她腰背猛地繃緊,悶哼了一聲才勉強抱進懷裏。紙箱的棱角硌著她的小臂,硬邦邦的,隔著薄外套都能感覺到那股鈍痛,一下一下地往骨頭裏鑽。她咬著牙,腳步碎碎地挪到牆角,把箱子放下時,肩胛骨還在發酸。
隨即她她蹲下身,指尖扣住封箱膠帶的邊緣,用力一撕。
“刺啦。”
膠帶撕裂的聲響在安靜的屋裏格外刺耳。
晨光從窗外斜進來,落在紙箱敞開的翻蓋上,把裏頭的泡沫防震墊照得發白。
她撥開墊層,底下是一台嶄新的檢測器,銀灰色的金屬外殼還沒拆封,保護膜緊貼著螢幕,邊角壓得服服帖帖。
劉瑤視線掠過這些東西,並沒急著拆機器,而是從箱子最底下抽出一遝用橡皮筋箍著的草紙。
紙頁大小不一,有的還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毛糙,摺痕深深淺淺。紙麵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資料,字跡潦草,有的地方塗改了好幾遍,墨跡暈開。
她抿了抿唇,指尖拂過那些帶著溫度的手寫字跡,心裏那點亂糟糟的情緒忽然就定了下來。
“這些都是我們教授和王錦林教授之前寫下的資料,先前東西沒有收全,所以兩位教授隻能先在草紙上寫,寫著寫著就讚了厚厚一遝了。”
劉瑤從箱側摸出一隻透明檔案袋,裏麵裝著空白的登記表。她抽出一張,鋪在膝頭,又翻過第一頁草紙,眯著眼辨認上麵潦草的數字。晨光落在紙頁上,把那些塗改的痕跡照得格外清晰。
她說完也就不管其他人了,隻顧著從兜裏拿起筆,一筆一劃地抄,字跡工整,像在描摹什麽珍貴的東西。
窗台上那兩排試管架安安靜靜地立著,玻璃管裏的土樣在光線下泛著深淺不一的褐色。灶房那邊又傳來木勺蹭過鍋底的悶響,混著窗外風掃過沙棗葉的沙沙聲,一輕一重,像這片戈壁清晨獨有的節拍。
空氣裏飄著隔壁灶房熬麥粥的甜香、土坯牆透過來的柴火餘溫,還有紙頁翻動時帶起的、混著細沙的淡淡塵味。這些氣味裹著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窗外風刮過旱楊枝的輕響,溫溫吞吞地纏在一起,把剛才那點劍拔弩張的緊繃,一點一點揉散了。
劉瑤把筆握得更穩了些,筆尖在資料表上勻速滑過,一行,又一行,工整的字跡落在格子裏,連筆鋒都沒亂半分。
蹲久了的膝蓋一陣陣發麻,細密的針刺感順著小腿肚往上爬,麻得劉瑤腳踝都有些發僵,可她沒動,隻是悄悄把腰背又挺直了些,避開了斜照過來晃眼的晨光。
窗外那縷日光正慢慢挪著步子,從她握筆的手背上輕輕滑過去,帶著清晨戈壁特有的涼,又裹著一點剛升起來的、軟乎乎的暖意。
筆尖剛落下最後一個數字,她就聽見身側傳來很輕的動靜。她頓住了筆尖,豎起耳朵聽了下,發現是紙箱貼著地麵挪動的、幾乎微不可察的摩擦聲。
在她停頓的間隙,黑色的墨滴在空白的格子裏暈開一個小小的圓點,像一粒落在雪地上的沙,邊緣慢慢洇開,收不回來了。
眼角的餘光裏,孟銘正彎腰把她剛才費了半天勁也沒挪到位的金屬儀器箱,往牆角的鐵架上搬。
他沒像旁人那樣隨手一丟,也沒急著用蠻力,指尖扣住箱子兩側的加固帶,胳膊穩穩使力,放下去的時候特意緩了緩,連箱底蹭到鐵架的聲響都壓得極輕,生怕震落了架子上層擺得整整齊齊的比色管。
阿伊莎也跟著上前一步,微微側身,雙手托住箱子的另一頭,幫他把東西穩穩落在地上。她沒說話,甚至連眼神都沒多給一個,動作卻恰到好處地跟上了他的節奏,像兩個人已經配合過無數次。
孟銘扶著箱沿站定,抬眼看向這個始終默不作聲,卻總在最恰當的時候遞上援手的姑娘。
她背對著窗和門,晨光從她身後漫進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片薄薄的、發白的亮裏。光線勾勒出她肩線的弧度,順著脊背往下滑,又被腰間那件淺灰色上衣的褶皺輕輕截住。
她微微低著頭,碎發從耳後滑下來幾縷,垂在頰邊,被光照成淺淺的棕色。她的側臉線條不算柔和,眉骨高,下頜線利落,帶著戈壁風沙磨出來的那種幹淨利落。
剛抬過箱子的手還虛扶在鐵架上,指節修長,指尖沾了點淡淡的油墨印,等她抬眼望過來時,孟銘的呼吸忽然頓了一下,她的眼睛太亮了,像戈壁夜裏晴透了的星空,清淩淩的,沒有半分旁人的漠然與敷衍,隻有坦蕩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