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上前,沒人問孟銘有沒有吃上飯,沒人問他搬了這麽久重物,胳膊酸不酸、累不累,更沒人主動說一句“我來幫你”。
彷彿所有人都預設了,這種又髒又累的活,就該由他來扛。可憑什麽呢?誰天生就該包攬所有苦活累活?哪怕隻是上前問一句關心的話,哪怕隻是搭把手搬一個小箱子,也好啊……
沒有,這些行為全都沒有。
孟銘依舊僵在車門口,身後車窗外的陽光斜斜射進來,曬得他後頸發燙,額角的汗珠順著下頜滑落,砸在腳邊的細沙上,瞬間就沒了痕跡。
他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又細又長,輕輕鋪在腳邊那層薄薄的沙塵上,單薄、孤寂,像一件被人徹底遺忘、無人認領的舊物件,連一絲溫度都沒有。
孟銘這一刻也說不上自己該是什麽情緒,也許和文錦一樣,又氣憤又無奈。那些搬運過來的東西,他何嚐沒有小心愛護?隻是這群人的所作所為,讓他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隻是冷冷地掃了一圈,然後抬起腳,踩著自己的影子,走進那輛冷氣開得過足的大巴裏。
冷氣撲在臉上,激得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後背還在冒汗,衣服濕漉漉地貼在麵板上,又涼又黏。他累得管不了這些了,隨意找了個最後一排靠窗的空位坐下,把自己縮排那塊窄窄的陰影裏,閉上眼睛,像要把整個上海連同那些箱子、那些目光、那些沒人搭手的疲憊,一並關在眼皮外麵。
就這麽昏昏沉沉的,一路到了偏僻的沙漠邊緣地帶。
而此刻,孟銘就站在這間被儀器和資料塞得轉不開身的屋子裏,聽著劉瑤輕聲細語地唸叨著這些天的瑣碎。
誰忘帶了東西,誰又偷懶沒幹活,誰的行李又超重了。那些他以為早就壓下去、咽進肚子裏的委屈和不平,竟一點點翻湧上來,堵在喉嚨口,不上不下,悶得他胸口發沉。
窗外的晨光斜斜地漫進來,帶著幾分暖意,落在那摞被他挪開又堆高的資料上,落在文錦曾推歪、後來又被整理好的紙頁邊角上,也落在他隨手擱在一旁的筆記本上。
筆記本的金屬外殼被陽光曬得有些發燙,一道細細的光痕斜斜地印在上麵。
他盯著那道光痕,一動不動,腦子裏空蕩蕩的,隻有剛才的疲憊和心底的憋悶,在慢慢蔓延。
過了大概幾秒鍾,氣氛漸漸冷下來。劉瑤絮絮叨叨說了那麽多,自己也意識到了,在不知不覺間,她把那些壓在心底許久的話,全倒了出來。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像一根線繃得太久,終於鬆了勁。
她其實隻是想解釋的,隻是不知道為什麽就開始說起來,說這些東西很沉、很重。
顧響搬了一半就折回去忙自己的事了,留下她們兩個女孩子一趟一趟地跑。那些箱子、儀器、防滲膜,壓得肩膀發紅,指節磨出薄繭,她咬著牙沒吭聲。其實她們本可以不幹的,反正到最後,教授就算罵人,也是罵一群人。
罵多了,都免疫了。
她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線上上蹭了兩下,蹭得指腹發澀。大家都這樣,誰都在比誰更爛,都在心安理得地等著有什麽活喂到嘴巴裏。
可她不想這樣,文錦也不想。
這些東西很貴的,真的很貴的。
哪怕她一個月有三四千的零花錢,也根本不夠去買這些物件。更何況,有些東西是錢都買不來的。那些儀器、那些資料,是兩位教授攢了半輩子的心血。
第一天來的時候,其他人挑挑揀揀,隻把自己覺得重要的東西以及教授特意囑咐的,要輕點、慢點放的東西搬進了屋裏,隨便往角落一擱,剩下的全是她和文錦在忙活。
她們兩個人一件一件地搬,一件一件地歸置,生怕磕了碰了,連紙箱的邊角都對齊了纔敢摞上去。
她說這些的時候,沒看孟銘,眼睛盯著自己那雙沾了沙土、指節微微泛紅的手。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落得實在,像一粒一粒的沙,不急不慢地往下墜,墜到最後,就沒了聲響。
屋裏的空氣又凝了幾分。灶房那邊飄來的麥香還在,混著窗外漫進來的晨光,溫溫吞吞地浮在兩人之間。
孟銘在她停下話頭的間隙,吐出一口濁氣,隨後抬手,把桌角歪了的筆記本往回輕輕扶正,既沒讓紙頁蹭到桌麵的沙土,也沒多占半分本就逼仄的桌麵空間。
隨即他蹲下身,朝劉瑤伸了手,把那團她攥了半天、纏得亂麻似的資料線輕輕接了過來。
劉瑤愣了一下,指尖還僵著剛才繞線的姿勢,就那麽空落落懸在半空,連呼吸都下意識頓了半拍。
孟銘沒抬眼看她,隻垂著頭,指尖順著線身從頭捋到尾,把打結的地方輕輕挑開,三兩下就繞成了整整齊齊的一圈,穩穩擱在了旁邊的儀器箱上。動作不算快,卻幹淨利落,一看就是常年跟這些器材打交道,做慣了這些細碎活計的樣子。
“這些東西,”他直起身,隨手拍了拍指尖沾的細沙,語氣還是那副沒什麽起伏的懶洋洋調子,聽不出半分不快,“該放哪就放哪,不用特意給我騰地方。我那本冊子薄,占不了多大點地兒。”
劉瑤輕輕吸了口氣,抬手把滑到臉前的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很慢,帶著點沒散去的侷促。
“我……我也沒說她們怎麽樣……算了。”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說,“這些東西我弄著弄著也就弄好了,正好也能讓我想想,這個專案要怎麽……”
話沒說完,她的目光從桌角那摞資料上移開,落在孟銘擱在一旁的筆記本上,停了一瞬,又移開,最後落在窗台上那兩排試管架上。
“我先把這些土樣登記完。”她說,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平穩,像剛才那段插曲從未發生過。
可她的指尖還在微微發顫,在剛才硬生生把話咽回去之後、胃裏翻湧著咽不下去的酸澀。她隻是把它壓住了,壓到誰也看不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