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銘捏著葫蘆勺的木柄,在粗糙的缸沿輕輕磕了兩下,脆響輕得幾乎融進夜風裏,抖掉勺底墜著的水珠,才按著原先的模樣,勺口朝下穩穩扣回灶台原位。
指尖拉過那張濕的有些黏手的布,仔細蓋回勺口,連剛才掀開時掖好的邊角,都按原樣壓得嚴嚴實實。
確認一切都歸置妥當,他才端著半盆水往棚子門口走。搪瓷盆裏的水隨著腳步輕輕晃蕩,涼絲絲的水汽撲在手腕上,帶著戈壁井水獨有的清冽。
總算是找到盆了,正好能潤一潤被曬了一整天已經有點幹疼的臉了。
孟銘這會兒心情不錯,嘴裏哼著不成調子的無名曲子,借著院子裏燈泡漏過來的昏黃燈光,他屈膝蹲下身,掌心並攏彎成瓢狀,掬起一捧涼沁沁的水就往臉上撲去。
水是徹骨的涼,帶著井水特有的淡淡土腥與礦物澀味,剛一貼上麵板,確實舒爽得讓人鬆氣。
被烈日灼了一整天的臉頰本就緊繃發燙,表層曬得起翹的死皮脆得一碰就碎,此刻被涼水一裹,像敷上了冰毛巾,那股火燒火燎的燥熱瞬間被壓下去大半。
孟銘心裏還暗歎一聲痛快,想著總算能緩一緩了。
可這股舒服隻維持了短短一瞬,下一秒,密密麻麻的刺痛猛地炸開,無數細針同時紮進曬傷開裂的肌理裏,從顴骨、鼻梁、額頭一路竄到下頜。
那些早已曬得發紅發硬、輕輕一摳就疼的麵板,被涼水一激,瞬間翻出尖銳的刺癢與灼痛,連死皮底下嫩紅的新肉都跟著發燙發疼。
“嘶!”
銘猛地倒吸一口涼氣,額角的青筋都跟著跳了跳,雙眼驟然睜開,雙手僵在臉前動彈不得。冰涼的井水順著指縫源源不斷往下淌,滴答、滴答,砸進腳邊的搪瓷盆裏,濺起細碎的水花,每一聲輕響都撞在他被刺痛揪緊的神經上。
他有點後悔了,明明回來的時候,就覺得顴骨燙得發慌,端水之前,他指尖輕輕一碰都繃得發緊,早該料到是被這戈壁的毒日頭曬傷了。
但他又被灶上那股暖乎乎的煙火氣勾得魂都飄回了姥姥家的老廚房,整個人都浸在舊時光裏,把這茬忘得一幹二淨。
這下可好,冰得紮人的井水直接往曬裂的皮肉上撞,可不就是往燒紅的烙鐵上潑冷水,往剛破開的傷口上撒鹽麽。
現在後悔也晚了,他隻能僵著身子,指尖懸在臉邊半寸不敢碰,硬生生熬著那股針紮似的刺痛慢慢緩下去。可剛等痛感褪了半分,更深的癢意就從麵板底下瘋了似的往外拱,像無數隻細螞蟻順著肌理往骨頭縫裏爬,拱得他牙根都發酸,恨不得整個人撲進沙地裏,拿粗糲的沙子狠狠搓一頓臉。
指尖剛抬起來,堪堪碰到顴骨,就觸到那片翹起來的、薄得像紙一樣的死皮,一碰就是一陣尖銳的刺痛,瞬間就把他那點想撓的心思給紮了回去。
可癢意還在麵板底下瘋了似的竄,臉上沾著的沙灰不洗幹淨,隻會越悶越難熬,不潑水洗幹淨也沒辦法了。
孟銘想了想,指尖控製不住地微微發顫,還是重新並攏掌心彎成瓢狀,又掬起一捧涼沁沁的井水。他屏住呼吸,閉緊眼,極慢、極輕地把水往臉上澆下去,生怕力道重一點,就再刮破一層本就岌岌可危的薄皮。
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滑過眉骨、鼻梁、顴骨、下頜,所到之處,先炸開一陣密密麻麻的刺痛,像無數細針同時紮進曬裂的肌理,緊跟著就是鑽心的癢。
疼和癢死死纏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像有人拿一把浸透了辣椒水的軟毛刷,在他脆弱的皮肉上,一下一下不輕不重地蹭著,連骨頭縫裏都跟著發癢發疼。
他整張臉瞬間皺成一團,眉眼擰得死緊,連額角的青筋都繃了起來,喉結狠狠上下滾了兩圈,把那句已經衝到嘴邊的悶哼,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裏。
院子裏還有人,他不能為了這點疼就大呼小叫的,尤其是顧響……被顧響知道,明天又是一場陰陽怪氣的爭論。
他實在沒精力去應付了。
孟銘咬著牙,就這麽忍著一波接一波的疼癢,一點點把臉上的沙灰和浮皮洗幹淨,直到搪瓷盆裏的水見了底,才撐著蹲得發麻的膝蓋慢慢直起身。
他隨手撩起上衣的下擺就往臉上湊,粗糲的布料纖維剛蹭過發燙的顴骨,一陣密密麻麻的刺痛就順著肌理竄了上來。
他在心裏狠狠暗罵了一聲手欠,卻也沒把布料拿開,隻卸了力道,用衣擺內側軟一點的地方,輕輕把臉上的水珠沾幹,半點不敢再用力揉搓。
擦得差不多了,他才眯著眼湊到棚子口,借著院裏懸著的燈泡漏過來的那點昏黃燈光,微微偏過頭,指尖懸在臉邊頓了頓,才極輕極輕地碰了碰顴骨。
那片麵板燙得嚇人,硬邦邦地繃著,像被人拿燒紅的火鉗輕輕烙過一遍,又像是被這戈壁的烈日和風沙聯手,硬生生要從他臉上揭下一層皮來。
疼也是真的疼,疼得他牙根都跟著發酸,恨不得把這層繃得快要炸開的硬皮整個掀下來,擱在戈壁涼颼颼的夜風裏,吹到徹底涼透、半分疼意都沒了,再小心翼翼地貼回去。
很顯然,他不能這麽幹就是了。
銘無奈地垂了眼,視線落在衣擺上,那裏沾著不少細細的、灰白色的皮屑,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一點細碎的亮,像極了戈壁灘上被日頭曬透、被狂風刮碎的鹽堿殼,又幹又脆,指尖一碰就成了碎末。
風從他身後繞過來,卷著細碎的沙粒,輕輕擦過他剛洗幹淨的臉。
幹冷的風掃過曬裂的嫩肉,那股鑽心的癢意瞬間又從麵板底下瘋了似的往上拱,逼得他指尖猛地抬到半空中,指節都繃得發緊。
這要是撓下去,隻會疼癢翻倍,指不定還要蹭一層皮下來。這幾天需要外出,麵板能不受刺激,就不受刺激。
也好在孟銘的理智壓下了衝動,他沒有再進行下一步的動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