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000e\u000f�_�“大概是這個位置了。”
孟銘端詳了片刻,屈膝蹲下身去,硬挺的褲子蹭過沙地,帶起幾粒細沙鑽進褲腳,涼絲絲地貼在腳踝上。
為了夠到角落最深處,孟銘把上半身又往前壓了壓,大半重心都落在撐著沙地的手掌上。指腹貼著粗糙的沙麵輕輕蹭了兩下,沙粒細而密,還帶著白日戈壁暴曬後殘留的一點餘溫,混著細碎的土屑和柴火灰,蹭得指腹微微發澀。
他的掌心硌著無數顆細小、不尖銳的沙粒,說不上多疼,可整個重心幾乎都壓在手掌上,那股被壓得發麻的不適感便順著腕骨往上爬,像有無數隻螞蟻在麵板底下慢慢地拱,拱得他整條手臂都跟著發僵。
孟銘不適地皺了下眉頭,舌尖抵著上顎。他沒把手抽回來,隻咬了咬牙,把那股麻意往下壓了壓,繼續往更深的地方探去。
他記得很清楚,早晨洗完臉,他特意把搪瓷盆倒扣著,斜靠在那處最避風沙的牆角,盆底朝外,盆口抵著牆根,這樣既不會被風掀翻,也不會灌進一兜細沙。
那個位置早上還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隻要他回來尋找,基本上一眼就能看見。
可現在,牆角被油布和雜物遮了大半。大概是村民們搭油布的時候搬動東西,不小心把盆踢到了更裏麵;又或者是無孔不入的風從縫隙裏擠進來,把盆掀翻,骨碌碌滾到了某個看不見的角落……總之,他得把盆找出來才行。
這盆並不是新的,漆麵磨花了好幾處,大多數時候都是將就用用的,但給他弄丟了又是另一回事了。真要是找不著,往後洗臉洗衣都得湊合用別人的,那股子別扭勁,可比掌心這麻癢麻煩多了。
想著的功夫,他的手臂幾乎是伸直了,就在繼續往裏探的功夫,手背掃過幾根不知從哪吹進來的枯草莖,幹硬的草尖蹭過麵板,細細的癢意順著手背瞬間竄上來。
孟銘被這股突如其來的癢意驚的頓住了動作,指尖下意識回縮了半寸。夜裏的小爬蟲多,他第一反應還以為撞上了什麽活物,定了定神看清是枯草根,才鬆了口氣,繼續往前探。
就這麽往前探了一小段距離,手背猝不及防撞上個冰涼堅硬的物件。那股冷意順著麵板猛地往裏鑽,順著骨節一路爬到小臂。
他屏住呼吸,眯著眼往那處瞟了瞟,奈何光線太暗,連個輪廓都看不清。隻好又再往前夠了夠,指尖順著那道冰涼的邊沿往下滑,觸到搪瓷盆磨得發毛的盆身。
是搪瓷盆的盆底,那圈淺淺的、被砂石蹭出來的環形磨痕,指腹摸上去,糙得拉手。盆沿還沾著白天沒蹭幹淨的細沙,一粒一粒黏在冰涼的鐵麵上,粗糲和光滑攪在一起,正是他早上用過後沒來得及擦的痕跡。孟銘懸著的心瞬間落了地。
沒半分猶豫,他手腕一翻,指尖穩穩扣住盆底的卷邊,稍一用力就把整個搪瓷盆從沙堆裏撈了出來。盆底蹭過沙地,帶起一串細沙,發出一聲悶悶的拖遝輕響,在靜得隻剩呼吸的廚房裏蕩了半圈,很快就被油布外嗚嗚的戈壁風聲吞嚥幹淨。
孟銘撐著膝蓋慢慢站起身,蹲久了的腿傳來一陣發麻的酸脹,像有無數根細針從骨頭縫裏往外紮。他隨意晃了晃腿,那股麻意順著小腿往下竄,竄到腳底板,又慢慢退回去。
他咬著牙晃了晃腿,等那股麻勁散了大半,才反手扣住盆底,手腕輕輕顛了兩下,啪啪拍了兩下盆身。沾著的細沙簌簌往下掉,落在腳邊綿軟的沙地裏,轉眼就不見蹤影。
等抖得七七八八,他才指尖扣著那磨得發滑的盆沿,端著盆往牆角的水缸走,搪瓷盆的涼意順著指尖一點點漫上來,剛好壓下掌心殘留的沙粒糙感。
走到水缸前,孟銘纔看清水缸口蓋著厚重的實木蓋,木紋裏浸著經年的水汽,蓋子正中還壓著一塊拳頭大的鵝卵石,石麵被摸得光溜溜的,不知道被風沙打磨了多久的年月。
應該是村裏人怕夜裏風大,掀了蓋子落進沙土。孟銘見過太多這樣的法子,在這裏住著的人家,但凡存水的地方,上頭總要壓點什麽。水金貴,要是被風掀翻了,接下來好幾天都要喝不上水,那不是鬧著玩的。
他左右看了幾下,最後選了個地方,把搪瓷盆穩穩靠在灶台邊放好。隨後單手扣住那冰涼的鵝卵石,指尖用了點力才把沉甸甸的石頭挪到一旁,再扣住木蓋的把手往上掀。
沉實的木蓋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響,一股更濃的清冷水汽瞬間撲麵而來,涼絲絲地撲在他曬傷的臉頰上,把那股纏了半宿的細密刺癢,一下就壓下去了大半。
缸裏的水裝得滿滿當當,水麵幾乎要漫到缸沿,就著油布縫裏漏進來的那縷微弱月光,能看見水麵晃著細碎的銀輝,指尖帶起的風輕輕一吹,便漾開一圈圈極淡的漣漪。連帶著缸底沉著的那一層細細的黃沙,都看得清楚。
舀水的葫蘆勺擱在灶台上,勺口朝下扣著,被人用一張不算厚的濕布仔細蓋著,布邊壓得服服帖帖。
孟銘能猜到,大約是怕夜裏風沙落進去,明天舀水時不方便才這麽幹的。
他看了一眼才掀開濕布,布麵涼絲絲的,帶著潮氣,貼在掌心有點黏。隨手擱置在一旁,才握住葫蘆勺磨得光滑的木柄。入手便是溫潤的包漿觸感,一看就是被人摩挲了許多年的老物件,握在手裏半點不硌手。
他握著勺柄將葫蘆勺在空中掂了兩下,隨後才將勺子緩緩探進水裏,葫蘆瓢破開水麵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咕嘟”聲,清冽的水瞬間灌滿了瓢身,他小心翼翼地提起來,穩穩倒進腳邊的搪瓷盆裏。
清冽的水從勺沿傾瀉而下,砸在搪瓷盆底,濺起細碎的水花,發出叮叮咚咚的、像敲小鍾一樣的聲音。
水聲在寂靜的廚房裏蕩開,又被油布外的風聲蓋過去大半。小半瓢水下去,水剛好沒過盆地,晃晃悠悠的,映著頭頂那點微弱的光,像一小片被捧在手心裏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