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銘沒再去管臉上一陣緊過一陣的疼癢,隻抬手把皺巴巴的衣擺扯平,指尖扣住微涼的搪瓷盆沿,端起還剩小半盆水的盆子,踩著綿軟鬆散的沙土,慢慢走到院角那棵沙棗樹下。
沙棗樹孤零零地戳在院角,枝幹歪斜,樹皮皸裂,像一位佝僂著腰、站了太久的老人。月光從枝椏的縫隙裏漏下來,碎碎的,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肩頭,落在他端著盆的那隻手上,像一層薄薄的、涼涼的霜。
他微微傾身,手腕輕緩地一斜。水從盆沿傾瀉而出,在月光下扯成一道細亮的銀線,無聲無息地落在裸露的樹根周圍。
幹得發白的沙土幾乎是瞬間就將水分吸了個幹淨,隻在地麵暈開一圈深淺分明的濕痕。濕痕的邊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回收,像什麽東西在一點點退潮,又像一張永遠填不飽的嘴,貪婪地、急切地吞嚥著每一滴來之不易的水。
水滲入沙粒的沙沙聲輕得幾乎聽不清,混著夜風拂過沙棗葉的細碎聲響,在安靜的院子裏輕輕蕩開。
孟銘倒完水,並沒有立即離開,而是站在原地看了有一小會兒。
直到地上的濕痕收得隻剩淺淺一道,邊緣模糊發虛,眼看就要被幹燥的夜風徹底吞掉時,他才鬆開一直端著的手,讓搪瓷盆自然垂落身側。
盆沿還勾在他的指尖,隨著動作輕輕晃蕩兩下,蹭過硬挺的褲腿,發出幾聲空落落的輕響。
孟銘剛要轉身回屋,餘光卻驟的頓住。
他似乎為了確認,還認真看了一眼,葡萄架下確實坐著一道身影。
是阿伊莎。
椅子不知是從哪裏找來的,又小又矮,她坐上去大半身子都被濃密的葡萄藤遮住,如果不特意留心,根本不會發覺角落裏還藏著一個人。
她像是陷在某種思緒裏,並未立刻察覺他的目光,隻微微仰頭,後背輕靠著老舊木柱,雙腿並攏、腳尖輕輕側收,雙手安靜交疊在膝頭。整個人安安靜靜的,不聲不響,像一叢長在牆角、不起眼卻極耐活的駱駝草。
頭頂的燈光被層層疊疊的葡萄葉篩得細碎,斑斑駁駁落在她臉上,明一塊暗一塊,徹底模糊了眉峰與唇角的神情,唯有那雙投向漆黑夜空的眼睛,亮得格外突出,成了這昏沉夜色裏最動人的光。
她的眼睛不似燈火那般灼目,也不似星光那般遙遠,溫潤得像一汪被月光浸透的淺泉,澄澈又柔軟,風輕輕一吹,眼底的光便微微漾開,連帶著周遭的夜色都柔和了幾分。
眼尾微微垂著,藏著幾分不張揚的沉靜,瞳仁裏盛著細碎的燈影與星光,幹淨得沒有一絲雜塵,彷彿能映進這戈壁的風、夜空的月,還有遠處隱約的沙棗林。
隔著半個院子,隔著被風沙磨得粗糲發毛的夜色,孟銘依舊能清晰看見,那雙眼底流轉的光。
那抹光彩實在奪目,沉靜又篤定,像戈壁深處一口不起眼的水泉,沒有波瀾,卻在月光下自己發著亮。以至於孟銘每次撞見,總會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像現在這樣,腳釘在原地,連垂在身側晃蕩的搪瓷盆都跟著安靜下來,盆沿抵著褲腿,不再發出那細碎的、磕碰的輕響。
天地間靜得像是被人隨手裱起來的一幅畫。風停在葡萄架下,沙棗葉也不再沙沙作響,連頭頂那盞晃了半宿的燈泡都像忘了該怎麽搖,隻把一捧暖黃的光安安靜靜地鋪在兩人之間。
孟銘確實沒想到阿伊莎還在這裏,早在顧響跑來跟他爭論的時候,他自然而然地以為,阿伊莎同那群學生一樣,匆匆的就退出了這片硝煙彌漫的戰場。
不過那群學生是害怕,是躲,阿伊莎更多的大概是對這場爭執毫無興趣,所以纔在他無暇顧及四周的某個間隙裏,無聲無息地離開了。
他當時沒想太多,和顧響吵完後,臉上曬傷的地方一陣緊過一陣地疼癢,那股火燒火燎的躁意攫住了他全部的注意力,讓他無暇顧及四周,更沒留意到葡萄架下還坐著一個人就快步離開了這片葡萄架子,去了廚房裏打水洗臉。
以至於,當他剛端著搪瓷盆轉過身,餘光掃到那道安靜的身影時,腳下的步子猛的一個急刹車。鞋底碾過沙地,發出一聲短促的、被截斷的輕響。他整個人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拽了一下,肩膀微微繃緊。
他的瞳孔極快地縮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蹭了蹭盆沿,搪瓷的涼意順著指腹往上爬,把他那點愣神一點點拽了回來。
愣神了好半晌,孟銘才邁開步子,踩著綿軟的沙土走到阿伊莎麵前。
垂在他身側的手指還沾著沒擦幹的水漬,涼絲絲的,被夜風一吹,那股涼意順著指尖往掌心裏鑽。
孟銘張了張嘴,聲音不大,被晚風揉得有些散,“你怎麽在這裏?不是要去找兩位教授嗎?”
阿伊莎顯然也沒料到他會走過來說話。飄得很遠的思緒被這聲問話猛地一拽,像斷了線的風箏忽然被人攥住了線頭,整個人還帶著點沒回神的怔忪,恍惚間竟分不清眼前是夢還是醒。
她緩緩眨了兩下眼,長睫在斑駁的光影裏輕輕扇動,像兩隻剛從水裏飛起來的蜻蜓,翅膀上還掛著水珠,扇得有些吃力。她這才抬起頭,循著聲音,慢慢望向站在麵前的人。
頭頂那盞大燈被風吹得晃啊晃的,暖黃的光一下一下地搖,被忽明忽暗的光線反複撩撥之後,眼底泛起的酸澀。
很快,一層薄薄的水霧便漫上了她的眼睛,潤潤的,亮亮的,把本就璀璨的瞳仁襯得更加靈動,像盛了一汪會流動的泉。
她微微眯起眼,等晃眼的光暈散了些,才終於看清孟銘此刻的模樣。
大概是這兩天曬的日頭過於毒辣,孟銘臉上的顏色已經分成了截然不同的兩種顏色。
他的上半張臉是被烈日反複炙烤後留下的紅斑,深深淺淺地鋪著,從顴骨一路漫到額頭,顏色不均,有的地方深得發紫,有的地方隻是淡淡一層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