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秒的死寂,比孟銘最尖刻的回懟還磨人。
顧響腦子裏瘋了似的盼著,孟銘能像從前無數次那樣,用那副吊兒郎當的調子頂回來一句“誰要你看得起”,或是幹脆懶得多說,轉身就走。
無論哪一種,都是孟銘刻在骨子裏的做派,是兩人鬥了這許多年,次次對峙都逃不開的固定劇本。顧響早把他的反應摸得透透的,可這一次,孟銘什麽都沒做,什麽都沒說。
他沒走,也沒開口譏諷,就那麽靠著葡萄架的木柱站著,安安靜靜,成了個犯了錯、等著先生訓話的學生。
這反應要擱在旁人身上,顧響也就作罷了。大家都是成年人,話講到這個份上,我沒把臉皮撕得太難看,你也給了我台階下,彼此心照不宣,各退一步,散了也就散了。
可站在這兒的是孟銘。是那個跟他在條田埂上嗆過聲、從來都把他的規矩和指責當耳旁風、對他向來嗤之以鼻的孟銘。
顧響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院子裏的風都熬得沒了耐性,卷著細沙從兩人之間穿過去,繞著葡萄架的木柱打個旋,又折回來再穿一趟,把沉默攪得越來越沉。
沉默拉得太長,徹底脫了顧響熟稔的、孟銘該有的模樣。他心口那團剛壓下去的火,順著縫隙沒頭沒腦地拱上來,燒得他喉頭發緊。
他指節攥得哢哢作響,目光死死釘在孟銘臉上,瘋了似的想從上麵揪出點什麽。嘲諷也好,不屑也罷,哪怕半分厭煩都好。他把那張臉盯得快要灼出洞來,卻半分多餘的表情都沒抓到。
隻剩一片淡,連往日裏刻在骨子裏的漫不經心,都散得幹淨。
“你——”顧響張了張嘴,聲音從繃緊的喉嚨裏硬擠出來,帶著壓不住的發緊和沙啞,“你他媽……”
一股戾氣順著心口直衝喉嚨,張牙舞爪地撞著牙關,到最後隻憋出這半句沒頭沒尾的話。他素來端著學生隊長的體麵,髒字極少沾唇,偏生孟銘總能把他逼得把多年的教養全踩在沙地裏,連壓在舌根的腹誹都快要衝出口。
“不說話是什麽意思?你從來不是被我罵兩句就蔫下去的人。”
窘迫順著血管燒遍四肢,顧響垂在身側的指尖止不住地發顫,連白襯衫的衣擺都跟著輕輕晃。
“孟銘,你在可憐我。”
他喉結滾了滾,聲音裏帶著點破了音的顫,字字落得死沉,沒有半分質問的揚調,隻剩板上釘釘的篤定。
“啊……”孟銘在他話音剛落的那一瞬才懶洋洋地張開嘴,刻意將這一聲拖得老長,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走神裏被人拽回來。拖夠了,他才慢悠悠地接下去,“可憐你嗎?談不上,我隻是覺得……”
他頓了頓,插在褲兜裏的手抽了出來,垂在身側,指尖無意識地蹭了蹭褲縫,“沒必要跟你吵。”
這話落進耳朵裏,成了一把軟刀子。不往皮肉裏捅,隻輕輕擱在心口上,鈍鈍的疼順著血管,漫遍了四肢百骸。
顧響的呼吸驟然急促,胸腔裏堵了半晌的鬱氣翻江倒海,攪得五髒六腑都錯了位。
他的鞋底碾著細沙往後退了半步,又猛地往前逼了回來,鞋跟磕在硬地上發出悶響,整個人像張拉滿的弓,要借著這股衝勁,把心口那點壓不住的慌死死按下去。
“你少在這兒跟我裝模作樣!”顧響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不住的尖銳,抬手快速的推了下滑到鼻尖的眼鏡又垂下,鏡片反出的冷光在暖光裏亂晃,“你以為你閉著嘴不說話就是大度?你以為你不跟我吵就是讓著我?”
他字字咬得發狠,後槽牙磨出的咯吱響,在寂靜的院子裏格外清晰,“孟銘,我告訴你,我不需要你讓!我顧響就算在這兒半分履曆沒撈著,回上海本部照樣能進核心課題組!我有的是路走,根本不缺這一個專案!”
喉結滾得發緊,他倒吸了一口裹著細沙的晚風,把堵在喉嚨裏最紮人的話,硬生生拽了出來。
“你呢?這專案做不成,你怎麽辦?真被退學了,你怎麽辦?連個文憑都拿不到,你拿什麽跟人比?你拿什麽……”
話卡在喉嚨裏,尾音驟然斷了。
舌尖死死抵著牙關,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說了這麽半天,孟銘連吱一聲的想法都沒有,就那麽任由他罵,任由他發泄,這不是同情是什麽?
他顧響從來不需要同情!
一股熱辣辣的氣流從胸腔直衝頭頂,燒得顧響太陽穴突突直跳,耳膜裏嗡嗡的,像有無數隻蜂在裏頭撞。他憤恨地抬起眼,目光像淬了火的刀,狠狠剜向孟銘。可那張臉上,沒有燒起來的憤怒,沒有被戳中痛處的慌亂,連一絲被冒犯的不悅,都找不到蹤跡。
孟銘依舊靠著葡萄架的木柱站著,後背貼著粗糙的木紋,硬實的承托落得穩穩的。風卷著細沙蹭過褲腿,帶起極淡的癢意,垂在身側的手,指縫沾著的沙粒沒動過半分。
頭頂那盞燈泡被風吹得輕輕晃了晃,暖黃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可他眼底始終是平的,像秋後無風的池水,投不進石子,也漾不開漣漪。
顧響的喉嚨像被人掐住了,那句沒罵完的半截話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攥緊的拳頭裏,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細密的刺痛順著紋路往上爬,可那點疼,半點都壓不住胸腔裏翻湧的、無處安放的燥熱。
他大口大口地喘氣,吸進去的全是混著沙土的幹熱空氣,颳得肺管子生疼。
他就這麽啞火般站在原地,看著孟銘,等著孟銘。
兩秒漫長得像戈壁裏沒有盡頭的夜,在他數著心跳“撲通、撲通”跳了幾下後,孟銘讓淡然的張嘴,聲音不高不低。
“說完了?”
他真的越來越有阿伊莎的那股冷漠了。
顧響在他說完的下一瞬,腦子裏就生成了這麽一個想法。
顧響被他這副樣子噎得胸口發堵,喉結上下滾了兩下,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孟銘等了兩秒,見他不說話,便微微偏過頭,目光越過顧響的肩膀,落在遠處黑沉沉的沙丘上。他眼角上挑著,想要從這片沙丘看向再遠再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