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腳就往後退了半步,鞋底蹭過沙地帶起一層細沙,後背重新靠回了葡萄架的木柱上,雙手順勢插進褲兜裏,整個人又變回了那副鬆鬆垮垮、天塌下來都不在意的模樣。
一聲恥笑從他胸腔裏滾出來,低低的,裹著晚風的涼。他歪著頭,懶懶散散地睨著氣的渾身發顫地顧響,唇角勾著抹毫不掩飾的嗤笑,隻吐出五個字:“那又怎麽樣?”
總負責人的頭銜落在他身上,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古麗夏提教授從頭到尾,沒說過半句要收回去的話。
他能怎麽辦呢?
更何況,他從來沒在乎過這些虛頭巴腦的名頭。
這兩個字,換不來試驗田多一公分沉實的稻穗,換不來鹽堿地多打一斤能入口的糧食,更換不來村裏老鄉家灶上多一張熱乎的饢。這些顧響爭破頭的東西,在他眼裏,還不如地裏一茬耐鹽堿的稻苗、一組精準的土樣資料來得實在。
顧響被他這句輕飄飄的話噎得胸口發堵,那口氣沒往下嚥,反倒“噌”的一下燒得更旺。
晚風忽然緊了,卷著細沙從葡萄架下穿過來,打在顧響的褲腿上,簌簌地響。頭頂那盞懸著的燈泡被風晃得輕輕一搖,暖黃的光在兩人之間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線。
光落在孟銘那邊,把他的散漫照得無所遁形,陰影罩在顧響這邊,將他繃緊的下頜線割得鋒利如刀。
“那又怎麽樣?”顧響重複了一遍,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每個字都像是咬碎了再吐出來的。腳下的沙地被他往前逼得半腳碾出一個淺坑,細沙從鞋邊炸開,濺到孟銘的褲腳上,“你聽聽你自己說的什麽混賬話!”
他往前逼了半步,手指差點戳到孟銘胸口,指節繃得發白。頭頂的燈光落在他手背上,把那幾道凸起的青筋照得清清楚楚,像繃緊的弦,隨時要斷。
“教授把擔子交給你,不是讓你在這兒跟我耍橫的!你不在乎?你不在乎你接什麽活?你不在乎你對得起誰?”
鏡片後的眼睛燒得通紅,眼眶卻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麽。燈光在他鏡片上跳了一下,把那層水光折射成細碎的、搖搖欲墜的亮。
那層薄薄的水光順著晃蕩的燈光,直直撞進了孟銘的視線裏。他臉上那副掛了半晌的、帶著刺的嗤笑,在看清的第一眼,猛地僵在了唇角。
他和顧響從本科實驗室鬥到這片戈壁鹽堿地,針鋒相對了快五年,哪一次不是顧響暴跳如雷、攥著試驗資料跟他拍桌子,他揣著明白裝糊塗、笑眯眯的撂挑子離場。可從來沒有哪一次,顧響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以往他氣歸氣、罵歸罵,哪怕火頂到天靈蓋,眼底也隻有燒得旺的戾氣,那副素來端得死死的、體麵周全的大隊長架子,從來沒崩過。
可此刻,那層在暖光裏晃蕩的水光,竟讓他清清楚楚窺見了底下藏著的、沒處說的委屈,和幾分實打實的受傷。
這一眼,讓孟銘臉上那層尖銳的、拒人千裏的無所謂,猛地頓住了。
他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插在褲兜裏的手,原本攥緊的指尖無意識地鬆了鬆,連頭頂晃蕩的燈泡在他眼中都慢了半拍。
方纔眼底裹著戈壁晚風的冰涼,正以旁人根本察覺不到的速度,一點點、悄無聲息地散了下去。
經過兩人之間的風頓了一瞬,葡萄葉的響動也跟著輕了下去,隻剩遠處戈壁上風滾過沙地的低鳴。
顧響喉結滾了滾,像是把什麽哽在喉嚨裏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最後隻從鼻腔裏擠出一聲冷哼。
“行,你不在乎,”他往後退了一步,聲音忽然冷下來,冷得像淬了冰,“那你就別怪我看不起你。”
孟銘沒接話,眼睫都沒顫一下,甚至連眼皮都沒抬半分,隻輕飄飄地把視線挪向了顧響身後的院門。
不知道是誰出去了,又或者誰回來了,那扇大敞的門被悄無聲息地合上了。驟起的風被格擋在門外,偶爾從門縫裏擠進來的幾縷,卷著細沙,卻比上午出去探查地形時溫柔得多,落在臉上,癢癢的。
他抿了抿被風沙吹得幹澀的唇,原本還繃著一絲勁的肩徹底塌了下去,幾乎把整個人的重量都卸在了身後的葡萄架木柱上如果這根柱子沒有插穩、跟著倒下去,他大概也會因為收不住力,一並摔進沙地裏。
他顯然沒想到這一點,連顧響那句“那你就別怪我看不起你”砸過來,像石子落進了深潭,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就那麽無聲無息地沉了下去。
孟銘現在整個人飄得厲害。魂兒從軀殼裏抽出去半截,懸在半空,冷眼看著底下那場鬧劇。顧響聲嘶力竭的罵聲砸過來,落進他耳朵裏,全成了隔著一層厚毛玻璃的嗡鳴。
他站在這場劍拔弩張的對峙裏,像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憋著的那股勁,在看到顧響眼底那層水光的瞬間就落了敗。像被人在最鼓脹的時候紮了一針,嗤地一下,什麽都漏光了。連那股能拍著桌子叫囂的勁兒也跟著散了,隻剩一具空殼靠在柱子上,喉嚨裏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說什麽呢?孟銘自己也不知道要說什麽。就像昨夜他蹲在顧響宿舍門外,指尖蹭過門板上嵌的細沙,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聊聊”,可真要落到實處聊什麽,他心裏空成了沙漠裏穿堂而過的風,半分頭緒都抓不住。
他的沉默,讓顧響往後退了半步。那根抵在他胸口的手指,赫然收了回去,垂落在身側。蜷縮的指節抽搐了兩下,又無力地懸在半空,像斷了線的木偶,找不到該落下的地方。
安靜漫開了幾秒。
這幾秒裏,他的沉默成了一堵軟牆,把顧響所有的火氣都嚴嚴實實擋了回來。顧響下意識後退半步,剛才差點戳到他胸口的手猛地收回去,垂在身側。蜷縮的指節不受控地抽搐了兩下,最終無力地懸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