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上的小賣部隻有最基礎的油鹽醬醋,新鮮的綠葉菜要等村裏的人一週拉一次,羊肉隻有逢年過節、或是來了貴客,村民才捨得殺一隻。手機訊號時有時無,聽王錦林教授和古麗夏提教授說,這裏還會刮大風,颳起來的時候電線杆說倒就倒,一停電就是大半天。
出發前,他翻遍了戶外論壇、問遍了有野外專案經驗的師兄,把能想到的、能“抵禦戈壁苦日子”的物件,一股腦全塞進了行李箱。
淨水器、便攜洗漱用品、折疊衣架、壓縮毛巾、應急藥箱、行動式充電寶、多國轉換插頭……他甚至帶了一罐便攜咖啡,想著在戈壁的清晨喝上一杯熱的,總能提提神。
他以為自己做足了應對荒漠艱辛的準備,可真的站在這片土地上才發現,他準備的那些所謂“生存神器”,不過是城市人對著荒野的浪漫想象,在真實的、日複一日的戈壁生活裏,全是多餘的、可笑的累贅。
他帶了最好的裝備,做了最全的功課,把能想到的困難都想到了。可他沒想到的是,這裏的人比他更懂怎麽活。村民會從幾十公裏外拉水回來,一桶一桶地灌滿水缸。拉回來的水金貴得像油,洗過菜的水要留著餵羊,洗過臉的水要攢著灑院子壓沙塵,連洗手都隻敢舀小半瓢,哪裏容得下他那台要反複濾水、浪費大半水源的高階淨水器?
他帶來的淨水器,包裝都沒拆,安靜地躺在角落裏,像一件多餘的心意。還有真絲床笠、密封收納盒、便攜加濕器,在無孔不入的風沙麵前,脆弱得像張紙,半點用都沒有。就連行動式充電寶、多國轉換插頭,除了占地方,根本派不上多少用場。
他以為自己能改變什麽,來了之後才發現,他連自己都改變不了。
這片荒漠什麽都不需要,不需要他的淨水器,不需要他的便攜咖啡,不需要他那些精心挑選的、自以為周全的東西。
在來之前,他甚至不知道這片土地到底意味著什麽。
新疆太大了,大到從烏魯木齊到最近的縣城,要坐一整天的車;大到地圖上指甲蓋大小的一塊,開車要跑十幾個小時;大到人走進去,就像一粒沙落進沙海裏,什麽都剩不下。
他看過資料,知道這裏年降水量不到一百毫米,蒸發量卻有兩千多毫米,知道這裏夏天能把雞蛋曬熟,冬天能把水管凍裂,知道這裏的風沙一來,天都是黃的,呼吸裏全是沙子的味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站在這裏,是另一回事。
就像他自己,費盡心機維係了那麽久的人情世故,坐穩了那麽久的“顧副隊”位置,真到了這片隻看本事、不看圓滑的戈壁裏,也成了可有可無的存在。
顧響不由的自嘲,他想起自己剛來的那天,看著自己把這間光禿禿的土坯屋,改造成了整個院子裏最精緻、最像“家”的地方,心裏還滿是成就感,覺得自己就算來了戈壁,也能把日子過得妥帖體麵。
可現在,看著這一屋子從城市裏帶來的、大半都沒派上用場的東西,那點成就感早就蕩然無存,隻剩下心口空蕩蕩的,像被戈壁的穿堂風掏了個幹淨,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他覺得他有備無患,他比別人周全,他活得體麵。可現在,那些東西隻讓他覺得可笑。他費盡心思帶過來的,是團隊裏不需要的;他拚命想證明的,是團隊不在乎的。
顧響躺回床上,抓著被子就把自己埋進黑暗裏。
他不想管了,那時候他心裏甚至生出點陰暗的惡趣味,鬧吧,吵吧,索性鬧得掀翻天,鬧得古麗夏提和陳教授受不住,鬧得這個專案組徹底亂了套纔好。
到時候他就能理所當然地站出來,指著孟銘的鼻子說:“看看,這就是你選的總負責人,連個隊伍都管不住,根本不配擔這個擔子。”
想著想著,他腦子裏又不自覺的浮現出古麗夏提教授的那些話來,每一次回放都像是刀子一樣紮進他的心裏,又被他反複咀嚼。
古麗夏提教授說,他不是最優解,說孟銘纔是。還說他做得夠多了,可夠多,不等於夠好……他躺在床上,把這些話翻來覆去地嚼,嚼到舌尖發苦,嚼到腮幫子痠疼,可那苦味還是咽不下去,堵在喉嚨口,噎得他喘不上氣。
外麵越來越吵了,笑聲還在飄,一聲一聲的,像鈍刀子割肉,割得他整個人都在發顫。他不想聽了,可那些聲音還是往裏鑽,鑽進腦子裏,鑽進心裏,鑽得他喘不上氣。
他翻了個身,抓過枕頭死死捂住腦袋,連耳朵都嚴嚴實實裹了進去。
可那些喧鬧聲像長了腳,順著枕頭的縫隙、夯土牆的紋路,無孔不入地鑽進來,從枕頭縫隙裏鑽進來,紮進耳朵裏,紮進腦子裏,紮得他渾身都在發顫,半點都沒隔絕掉。
他胸口悶得發慌,粗重地喘息著,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
那些笑鬧聲非但沒消,反倒隱隱有越來越過分的勢頭,像一把幹柴,把他心底被挫敗感壓滅的火苗,又重新撩得蠢蠢欲動。那些灰燼底下,還有什麽東西是熱的,是活的,是不肯死的。它拱著,頂著,把那些壓在上麵的、沉甸甸的灰,一點一點地往上推。
火苗順著血管往頭頂竄,像是要把他今天受的所有委屈、不甘、被忽視的挫敗,全都借著這個由頭發泄出去。他拚命想壓下情緒,指尖卻控製不住地發起抖來,連帶著後背都繃得發緊。
他深呼吸,深呼吸,可那口氣吸進去,在胸腔裏轉一圈,吐出來的時候,還是燙的。
以至於顧響不得不咬著牙承認,自己真的受不了了。
他太清楚兩位教授的性子,這個點還沒歇下,必定是在燈下熬著整理調研資料、核對試種方案。之所以沒出來嗬斥這群人,定然是忙得抽不開身,連分神管這些爛攤子的精力都沒有。又或者……兩位教授根本就沒想著管,他們篤定,孟銘會出來鎮住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