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這一下小心翼翼的躲閃,像根更軟、更細的針,輕輕紮在了她心上最軟的地方。
老人家明明是受了委屈的那個,卻還在小心翼翼地照顧著她的體麵,生怕自己粗糲的手、沾了髒的指尖,汙了她這個城裏來的“嬌貴娃娃”。
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可手上的力道卻更穩了,牢牢扶著老人的胳膊,不肯再讓她彎下腰去。
老人的手臂瘦得硌手,隔著那層洗得發白的薄布,能摸到底下凸起的骨節,像握著一截被風幹了很久的樹枝。她不敢用力,怕弄疼她,又不敢鬆手,怕一鬆,這雙手又要往地上去了。
兩人就這麽僵著,老人還要躲,嘴裏含含糊糊地唸叨著“不礙事、不礙事”,可劉瑤不讓,攥著她胳膊的手輕輕地、卻固執地收緊。
周遭的人誰也沒把這一幕放在眼裏。學生們依舊三三兩兩窩在椅子裏,刷手機的指尖翻飛不停,湊堆聊天的笑鬧聲沒斷,目光從彎腰的老人身上、從僵持的劉瑤身上輕飄飄滑過,像掠過沙地的晚風,連半秒都不肯停留,更別說分出一點多餘的注意力。
這場無聲的拉扯沒引來半分學生的側目,反倒讓院子最裏側、顧響住的那間土坯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顧響從昏暗的屋裏走出來,在暗處待了太久,院裏暖黃的燈光劈頭蓋臉砸下來,刺得他瞬間眯起了眼。金絲框眼鏡的鏡片邊緣,閃過一道冷薄的光,也映出了他眼底沒藏住的疲憊。
他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邁步,隻是眯著眼,讓眼睛慢慢適應這片忽然湧過來的亮。
從昨天到現在,他沒踏出過這間土坯屋半步,也連著好一會兒都沒有出現在人群當中了。他這種愛熱鬧的性子,被悶在寂靜漆黑的屋裏,像一壺燒開的水,壺蓋被蒸汽頂著,噗噗地響,卻沒人來揭開。
他昨天晚上就在想,想從前在學校、在專案組,他永遠是飯局的攢局人,是團隊裏的潤滑劑,走到哪裏都圍著一圈人。
他永遠站在人群的中心,大家圍著他,喊他“顧副隊”,聲音裏帶著笑,帶著熱絡,帶著那種讓人熨帖的、被需要的感覺。有人會在開會的時候特意坐到他旁邊、有人會在吃飯的時候把第一碗遞給他、有人會湊過來,壓低聲音跟他說幾句隻有“自己人”才聽的話。
他以為那是真的,他以為那些人圍著他,是因為他做得好,是因為他值得,是因為這個團隊裏,他是不可或缺的那一個。
可從昨晚到現在,也沒有人真的願意來管他。沒有人敲門,沒有人問他吃飯沒有,沒有人說一句“顧響,你出來走走”。他的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枕邊,螢幕暗著,一條訊息也沒有。
昨晚的吵鬧,他從一開始就察覺到了。
這些土牆根本就不能隔音,別說是他們大聲嚷嚷的要幹什麽了,就是有人從門口吉幾米的地方路過都能聽的清清楚楚。
他那時候,把自己囚在這間四四方方、連窗戶都糊著防風塑料布的小屋裏,任由骨子裏的那股勁兒在寂靜漆黑的空間裏翻湧、咆哮,最後撞在斑駁的土坯牆上,碎成一灘沒處安放的煩躁。
卻硬是憋著一股氣,不肯開門去管院裏的爛攤子。
可即便如此,也沒有人真的願意來管他。沒有人敲門,沒有人問他吃飯沒有,沒有人說一句“顧響,你出來走走”……他的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枕邊,螢幕暗著,一條訊息也沒有。
一直到了現在,除了見到他的人施捨般的給他打了聲招呼外,沒人管他,沒人問他怎麽了……
等眼底的刺痛感漸漸褪去,顧響才緩緩掀開眼睫,冷沉沉的視線在院裏掃了一圈,隻覺得不過沒出來兩天,這裏已經變得翻天覆地,陌生得讓他心頭一陣恍惚。
他僵在土坯屋門口,看著那些窩在椅子裏低頭刷手機的學生,看著在灶房與院子之間腳步不停、來回穿梭的村民,看著桌上壘得滿滿當當、卻沒動過幾口的饢碟,還有散落在沙地上、被踩得稀碎的饢屑,那股恍惚感更重了,彷彿自己一腳踩空,掉進了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
昨天夜裏,那股撐著他的心氣就散得差不多了。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踉踉蹌蹌挪到床邊,重重靠坐在鋪了厚褥子的木板床上,後背抵著斑駁掉粉的土黃牆壁,連牆灰蹭到頭發上、落在枕頭上,都懶得抬一下手。
沒開屋裏的燈,就把自己囚在濃稠的黑暗裏,聽著外麵的笑鬧聲一陣一陣飄進來。隔著夯土的牆,隔著糊著防風塑料布的窗,隔著那層薄薄的遮光簾,聲音忽遠忽近,像隔著一層晃蕩的水,聽不真切,卻每一下都紮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密密麻麻地疼。
疼得他隻能機械地轉動著眼珠,淡漠的目光掃過屋內滿滿當當的擺設,心底漫上一股壓不住的荒誕與可笑。
這間不到十平米的土坯屋,被他從上海千裏迢迢帶來的東西塞得連下腳的地方都快沒了。
他來之前就知道,這一趟要去的,是塔克拉瑪幹邊緣的村莊,是沙化最嚴重,也是鹽堿最重的地方。
這裏不是風景明信片裏瓜果飄香的綠洲,是被世界遺忘的荒蠻角落。沒有自來水,沒有穩定的電網,離最近的水源地有十幾公裏坑窪不平的戈壁路。
高掛天空的烈日能把三輪車的鐵皮曬得燙掉一層皮,地表溫度能飆到六十多度,人在外麵走十分鍾,鞋底都能沾著融化的瀝青;夜裏氣溫又能驟降到零度以下,裹著厚外套都擋不住穿堂的冷風。
還有風沙,風沙是這裏的常客,說來就來,漫天黃沙遮天蔽日,細密的沙粒能鑽過門縫、窗縫,無孔不入,一覺醒來,嘴裏、枕頭上、筆記本上,全是一層細細的黃土。
更別說這裏離最近的鎮子有三十多公裏,隻有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一下雨就泥濘得能陷住驢車,十天半個月都出不了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