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碎的饢屑沾在帶潮氣的沙地上,她指尖撚了好幾次,才把那些碎渣一點點攏起來,全收在粗糙的掌心裏。
碰到那灘半消化的嘔吐殘渣時,她臉上也沒露出半分嫌棄,隻先抬腳,用鞋底把旁邊的幹沙一點點撥過來,仔仔細細蓋住那灘濕漬,等幹沙吸盡了黏膩的水分,再彎著腰,把裹了沙的殘渣一點點攏起來。
整個過程,她的腰都沒直起來過,等撿完那一片,起身時要死死扶著膝蓋,緩了好半天,才伴著一聲壓抑的、細碎的喘氣聲直起身子,額前的白發都被汗濡濕了,貼在皺巴巴的額頭上。
而在一群低頭玩手機的人當中,隻有劉瑤抬起頭,不讚同的掃了張曉曉一眼,然後去看老婦人。
看著她怎麽彎腰去撿,又怎麽扶著腰喘氣。
從張曉曉抬著下巴使喚人的時候,她就有點坐不住了,如今看老婦人這般模樣,她的指尖驟的攥著衣角,心口像被什麽東西堵得發悶。
之前她也跟著同伴抱怨過饢太硬、飯選單調,也默許過他們隨手亂扔垃圾、支使村民,可此刻看著老人佝僂著背,在沙地裏一點點撿他們隨手丟掉的垃圾,那點漫不經心的嫌棄,瞬間變成了密密麻麻的愧疚,混著酸澀往心口湧,像被細沙磨得生疼。
看著老人扶著膝蓋喘氣的樣子,她再也坐不住了,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帶得椅腿在沙地上蹭出一聲刺耳的輕響,快步走了過去。
“奶奶,我來吧,你去忙你的。”她的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發緊,是愧疚,也是無措。
老婦人聞言趕緊擺了擺手,先把攥著碎屑的手在洗得發白的褲腿上蹭了又蹭,蹭得掌心幹幹淨淨,纔敢拘謹地抬起來。她臉上堆著樸實又侷促的笑,身體微微弓著,枯瘦的手指下意識絞著褂子邊角,一張嘴,就是裹著濃重本地口音的、磕磕絆絆的普通話。
“沒…沒事沒事!你們…你們坐著嘛,就好!我來…我來就行!我來嘛就行……”
隻要她一開口,基本平翹舌全混在一起,前後鼻音也分不清楚,語序顛顛倒倒,帶著母語裏改不掉的習慣,一句話要拆成好幾截說,聲音低低的,越說越慌,越慌越磕巴,滿是怕說錯話、怕對方聽不懂的討好。
一句話翻來覆去重複了兩遍,她像是怕城裏來的丫頭聽不懂,又趕緊補了兩句,可越急舌頭越打結,連聲調都飄了:“不…不礙事的!一點點碎渣渣,我…我兩下就撿完了!不耽誤你們…你們幹正事!”
她越急越說不順暢,一句話翻來覆去地重複,連半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利索,話沒說完,就又彎下腰去撿桌角邊藏著的碎渣,動作依舊慢,卻半點不敢耽擱。
她是真的怕眼前這位好心的女娃娃來撿地上的東西,那東西都不需要女娃娃動手的。
畢竟這些人都是來給他們幫忙,解決他們吃飯問題的。而且平時她也會看這些女娃娃,她們都很愛幹淨,基本上村子裏打上來的水都是先給她們用的。
這些小事,怎麽能讓愛幹淨的女娃娃來弄呢,又怎麽能麻煩女娃娃呢。
張曉曉抱著胳膊嗤笑一聲,尖酸地開口:“喲,你不是當好心人嗎?怎麽光站著不動?合著也是嫌髒,裝什麽聖母。”
她朝著天上翻了個白眼,不等劉瑤有什麽動作,直接轉身就走。步子踩得又重又急,沙粒被踢起來,落在那堆還沒撿完的殘渣上。門在她身後“砰”地一聲重重關上,震得窗框上的沙粒簌簌往下掉。
摔門巨響像塊硬邦邦的石頭砸進院裏,震得空氣都發顫。餘音繞著葡萄架打了個轉,撞在灶房的土坯牆上彈回來,最後狠狠砸進劉瑤的耳朵裏。
院裏瞬間靜得詭異,連穿堂風都頓了一瞬,周圍多的是事不關己,玩著手機並不想理會兩人爭執的同學。
偶爾會有兩人抬起頭來看她,眼裏帶著好奇的目光掃過她的身上,卻沒人站出來說兩句。
劉瑤愣在原地,張曉曉那句“裝什麽聖母”的刻薄話,還在耳邊翻來覆去地響,像根細針,紮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一股火瞬間從心口竄到頭頂,她氣得臉都白了,拳頭攥得指節泛白,後槽牙咬得死死的
她氣張曉曉的蠻橫雙標,氣她自己一身毛病還敢當眾陰陽怪氣,更氣那句誅心的話戳中了她不敢直麵的事實。
她不是裝好心,是真的看不得老人家佝僂著腰替他們收拾爛攤子;可從進村到現在,她確實一直都隻是看著。看著同伴支使村民,看著他們隨手亂扔垃圾,看著村民一趟趟端茶倒水收拾殘局,她從沒站出來說過一句“別這樣”,甚至還跟著抱怨過饢太硬、飯菜不合口。
可就在胸口的火氣快要炸開的時候,她的眼角餘光掃到了老人又彎下去的脊背。
那佝僂的身影在暖黃的燈光下縮成小小的一團,像被戈壁風沙壓彎了幾十年的梭梭柴,枯瘦的手還在沙地裏一點點攏著他們隨手丟掉的饢屑。
剛才震耳的摔門聲,老人沒敢抬頭看一眼,隻顧著加快手上的動作,生怕慢了一步,就惹了哪個城裏來的娃娃不高興。
即便是張曉曉先無理取鬧,在老人家眼裏也隻是自己幹活不利索導致的。
一瞬間,那股衝天的怒氣就像被紮破的氣球,泄得幹幹淨淨。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愧疚,混著密密麻麻的酸澀,堵得她喉嚨發緊,鼻子發酸。
她光是看著,心裏都難受的很。
而坐在人群中的張萍淡漠的掃過她和老婦人,“劉瑤,你要是不幹就走一邊去,光在那裏站著不動手,不礙事嗎?”
劉瑤咬咬牙快步上前,穩穩拉住老人的胳膊,語氣堅定又帶著歉意:“老奶奶,真的我來就行,這本來就是我們弄的,該我們收拾。”
可老人卻下意識躲開了她的手,怕自己沾了沙的手弄髒她的衣袖,依舊擺著手笑得侷促:“不礙事,我來就中,你們細皮嫩肉的,別沾了髒東西。”